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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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98年11月14,清晨六点半,沈阳铁西区某老旧职工宿舍楼。

天刚蒙蒙亮,昨夜的小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低。楼道的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呵气成霜。刘响像一截被冻硬的树,蜷缩在三楼与四楼之间楼梯拐角的杂物堆后面,身上盖着一条不知谁家丢弃的破棉絮,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三楼最里面那扇暗绿色的铁门——他妹妹刘梅的住处。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个小时。手脚冻得麻木,但头脑异常清醒。昨夜与水塔分别后,他没有去找地方休息,而是直接绕道来到这里。他必须确认妹妹的安全,并在今天之内,将她秘密转移。

铁门紧闭着。门缝下透不出灯光,里面静悄悄的,妹妹应该还在睡觉。隔壁几户人家也都没动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早班公交车行驶的声音。

刘响的心却悬着。昨天下午离开“老周修车铺”前,他特意嘱咐“老周”,如果“老鬼”的人再来,或者有任何异常,要想办法往这个地址塞一张纸条——塞在门口脚垫下面。这是他给“老周”的一道保险,也是测试。如果“老周”已经叛变,那么这里很可能已经被监视,甚至布下了陷阱。

他不敢贸然靠近妹妹的房门。只是像个真正的流浪汉或者等活的力工,缩在楼梯角落,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整条楼道和楼外的动静。

七点整,三楼最里面那扇铁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刘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了后腰的枪柄。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围着旧围巾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是妹妹刘静。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她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然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楼梯拐角,在刘响藏身的杂物堆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迅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她弯腰,似乎要拿起门外的暖水瓶(东北很多老楼住户习惯把空暖水瓶放门外),但手却在门边的脚垫边缘,极其隐蔽地摸索了一下。

刘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看妹妹有没有发现脚垫下的纸条。

刘静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缩了回去,手里拿着暖水瓶,退回了屋里,关上了门。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

但刘响看清楚了。妹妹刚才摸索脚垫的动作,明显有一个向下按压然后迅速收回的细微动作——她发现纸条了!而且,她刚才看向自己藏身位置的那一眼,绝对不是无意的!妹妹认出自己了?或者说,至少察觉到了楼道里有异常?

刘响的心沉了下去。妹妹发现了纸条,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惊慌或查看,而是立刻退回屋里……这是否意味着,她意识到了危险,并且在配合?

还是说……屋里已经有别人?

刘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楼道里开始有了人声,对门的老太太出来倒尿盆,隔壁的年轻夫妻打着哈欠出门上班,没人多看角落的“流浪汉”一眼。

七点二十分。刘梅的房门再次打开。这次,她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一个买菜用的布兜,锁好门,低着头匆匆下楼。经过楼梯拐角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刘响不存在。

但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一刹那,一个小小的、揉成一团的纸球,从她手中无声地滑落,掉在了刘响脚边的杂物缝隙里。

刘响心脏狂跳,等妹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又等了半分钟,确认无人注意,才迅速捡起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团,展开。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两行潦草的字,是妹妹的笔迹:

“哥,昨天下午有两个人来找你,说是你战友,问你去哪了,样子凶。我没说。刚才在垫子下发现纸条,上写‘快走,危险,别信任何人,下午三点,北陵公园西门石狮子旁,穿红棉袄的女人接你’。是你留的吗?我该怎么办?”

纸条最后,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颤抖的问号。

刘响盯着纸条,瞳孔收缩。纸条不是他留的!他昨天本没时间也没机会给妹妹留任何纸条!而且,留言约在北陵公园西门——那是个人流相对稀少的地方,石狮子旁确实是个接头的标志物,但“穿红棉袄的女人”?

这是一个陷阱!百分之百!

昨天下午有人冒充他战友来找妹妹,这本身就很可疑。现在,又冒出一张让他妹妹“快走”、去指定地点接头的匿名纸条!这是典型的“钓鱼”或者“诱捕”手法!对方在试探,在妹妹做出反应!如果妹妹真的相信纸条去了北陵公园,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接应”,而是绑架,或者是更糟的情况!

冷汗瞬间浸湿了刘响的后背。好险!幸亏妹妹警觉,也幸亏自己提前来这里蹲守!如果妹妹真的傻乎乎地按照纸条去了……

他不敢想下去。必须立刻带妹妹离开!现在,立刻,马上!

刘响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他扯掉身上的破棉絮,露出里面那件不起眼的深色棉袄,压低帽檐,快步下楼。

妹妹刚才下楼的方向,是去往楼后那个露天菜市场的。她平时买菜都去那里。

刘响没有走正门楼梯,而是从侧面一个堆放煤坯的狭窄通道穿过去,绕到了楼后。果然,在通往菜市场的小路拐角,他看到了妹妹的身影。刘静拎着布兜,走得并不快,不时回头张望,神情紧张。

刘响加快脚步,从后面接近,在距离妹妹还有五六米的时候,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小静!”

刘静身体一颤,猛地回头,看到是刘响,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但立刻又变成惊恐,她张嘴想喊,却被刘响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刘响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将她拽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垃圾和积雪的死胡同。

“哥!真的是你!我……”刘静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被刘响捂住了嘴。

“别说话,听我说!”刘响眼神如刀,语速极快,“纸条是假的!是陷阱!昨天找你的人也不是我战友,是仇家!他们要抓你,我现身!”

刘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点头,眼里充满了恐惧。

“现在,你必须立刻跟我走,离开沈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刘响语气斩钉截铁,“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带,马上走!”

“可是……妈还在家里……”刘静哽咽道。

刘响心里一痛。母亲住在更远的苏家屯郊区,是他最深的牵挂,但也是目前相对最安全的地方——至少对方还不知道母亲的确切住址。他原本计划先安顿好妹妹,再想办法秘密转移母亲。但现在看来,时间比他想象的更紧迫。

“妈那里暂时应该安全,他们不知道地址。我会安排,但现在你先走!”刘响深吸一口气,“小静,哥惹上烦了,是天大的麻烦。你不走,我们全家都得死。听话!”

刘梅看着哥哥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但异常坚定的脸,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哥,我跟你走!”

“好!”刘响从怀里掏出一卷钱,塞进妹妹手里,“这钱你拿着。我们现在分开走。你立刻去沈阳北站,买最近一班去山海关的火车票,任何车次都行,上车补票也可以。到山海关后下车,出站,在车站广场东边的‘利民招待所’门口等我。如果今晚十二点前我没到,你就自己买票去北京,找这个地方……”刘响又快速报出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那是他一个已经断了联系多年的、远房表舅的地址,赌一把对方还在),“到了北京,改名换姓,找个活,再也别回东北!记住,路上别跟任何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东西,有人问起就说回娘家!”

“哥,那你呢?”刘梅抓着钱,手在发抖。

“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山海关找你。如果我没去……”刘响顿了顿,看着妹妹泪眼婆娑的脸,心中一酸,但语气依旧硬冷,“那就是我出事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哥,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不等妹妹反应,用力推了她一把:“快走!从后面绕出去,打车去北站!快!”

刘静咬着嘴唇,最后看了哥哥一眼,转身朝着死胡同的另一头跑去,很快消失在堆积的杂物和残雪之后。

刘响站在原地,听着妹妹远去的脚步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送走妹妹,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在“老鬼”和“金老板”的眼皮底下,完成那个几乎不可能的计划,并活着离开沈阳。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压了压帽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老旧的职工宿舍区。

上午八点半,浑河岸边,寒风刺骨。

刘响没有直接去浑河大桥桥墩(那是与马奎、赵红旗约定的中午碰头地点),而是沿着结冰的浑河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家属问题,妹妹暂时安排走了,母亲那边……必须尽快。但他现在不能亲自去苏家屯,目标太大。也许可以想办法捎个信,或者,等马奎或赵红旗找来帮手后,让他们去办?不,不行,他们也有暴露风险。

证据递送渠道,军区保卫部?省公安厅?怎么接触?他一个退伍兵,没有任何门路。硬闯?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就被按住。写信举报?时间来不及,也容易被截留。

车,撤退用的车。需要一辆不起眼但性能可靠的。偷?租?还是找“老周”那种人“借”?都有风险。

还有最关键的——如何确保“老周”不叛变,或者,如何利用“老周”可能的叛变,将计就计?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刘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更不能倒下。

他走到一处被芦苇丛半掩着的、废弃的小码头。这里原本是附近渔民停船的地方,现在早已荒废,只有几艘破木船底朝天扣在岸边。他找了个背风的木船后面坐下,从怀里掏出昨晚从“老周”地窖里顺来的一个硬的馒头,就着冰冷的河水,慢慢啃着。胃里有了点东西,冰冷的感觉似乎驱散了一些疲惫。

他需要重新整理思路,制定一个更详细、更可行的计划。时间,只有不到四十个小时了。

上午十点,沈阳南郊,一处建筑工地的工棚里。

马奎裹着满是灰浆点子的军大衣,蹲在工棚门口,手里夹着劣质卷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着工地入口。

他一大早就找到了以前在部队时的一个战友,叫王海,外号“海子”,辽宁朝阳人,退伍后在工地开搅拌机。马奎没多说,只告诉他有笔“大买卖”,玩命,但成了能拿五千。五千块,在98年,足够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海子只考虑了半烟的功夫,就红着眼睛点了头:“奎哥,我跟你!这狗的工地,一天累死累活十五块钱,还他妈拖欠!这子我过够了!”

但还差一个。马奎记得赵红旗提过,还有一个叫“柱子”的,好像是吉林人,也在这一片工地。他让海子去打听,自己在这等着。

十点半,海子领着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眼神有点木讷的汉子走了过来。

“奎哥,这是柱子,李铁柱,跟我一个工棚的。”海子介绍道。

柱子看着马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马奎站起身,打量了一下柱子。这汉子虽然看着木讷,但手臂粗壮,指关节粗大,眼神深处有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狠劲。是个能下死力、也能下狠手的人。

“柱子,话不多说。有笔买卖,要拼命,可能掉脑袋。成了,这个数。”马奎再次伸出五手指,“不?”

柱子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啥时候给钱?”

“事成之后,当场点清。”马奎盯着他的眼睛。

柱子沉默了几秒,问:“对付谁?”

“坏人。欺负咱们老百姓的有钱有势的坏人。”马奎沉声道。

柱子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我。但要先给五百定金,我寄回家。我娘病着。”

马奎想了想,从怀里数出五张百元大钞(刘响给的活动经费),递给柱子:“中午十二点,浑河大桥,第三个桥墩下面等。带上活的家什,穿厚实点。记住,跟谁都别说,包括你们工头。下午就别来上工了。”

柱子接过钱,攥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同一时间,沈阳五爱街附近,一个藏匿在居民区深处的、烟雾缭绕的旧台球厅里。

赵红旗压低帽檐,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他对面,坐着一个瘦、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绰号“老枪”,是这一带有名的“黑市掮客”,只要价钱合适,很多东西都能搞到。

“……消音器,国产的没有,那玩意儿管得太严。俄制的,或者东欧那边流过来的二手货,能搞到,但价钱嘛……”老枪嘬着牙花子,伸出两手指晃了晃。

“多少?”赵红旗声音平静。

“这个数。”老枪做了个“八”的手势。

“八十?”赵红旗挑眉。

“八百。还得先付一半定金,三天后拿货。”老枪慢悠悠地说。

赵红旗心里一沉。八百,太贵了。而且还要三天,他等不起。

“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现货?价钱好说,但必须今天。”赵红旗从怀里掏出刘响给的一沓钱,放在桌上,推到老枪面前。

老枪瞥了一眼那沓钱,厚度让他眼角跳了跳。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现货……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来路有点‘扎手’,是前几天刚从北边‘过来’的一批货里带的,沾着‘腥气’呢。你敢要?”

赵红旗眼神一凝:“沾着腥气”是黑话,意思是东西牵扯到人命案子。他瞬间想到了刘响说的军火走私,想到了“老鬼”。这批“沾腥气”的货,会不会就是从“老鬼”那里流出来的?被黑吃黑了?还是内部人偷出来的?

“东西在哪?我要看看。”赵红旗不动声色。

“现在看不到。在‘’手里。你要是真急,加两百,一千块,我带你过去看货。成不成,你们自己谈。我只抽水。”老枪说道。

赵红旗沉吟片刻。一千块,几乎把刘响给他的活动经费掏空一半。而且,去见“”(指在沈阳的俄罗斯裔或与俄罗斯有联系的走私贩子),风险极高。但时间紧迫,他需要枪,尤其是带消音器的枪。

“带路。”赵红旗收起钱,站起身。

上午十一点,某部驻地大门外,隔着一条马路。

刘响换了一身相对净但依旧朴素的蓝色工装,戴了顶鸭舌帽,像个普通的工人,蹲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眼睛看似无神地望着马路,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军区大门。

大门戒备森严,持枪哨兵挺拔肃立,出入车辆人员检查严格。他想过直接走进去,说自己有重要军事情报举报,但那样太突兀,太容易被当成疯子或可疑分子控制起来。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渠道,一个能直接接触到军区保卫部门实权人物的机会。

他观察了近一个小时,发现进出车辆虽然不少,但大多是军车,偶尔有几辆地方牌照的车,也都需要严格查验通行证。想混进去,几乎不可能。

就在他有些焦躁,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其他方法时,一辆地方牌照的黑色桑塔纳2000驶向军区大门。司机递出证件,哨兵检查后,又走到后座窗边,似乎在与车里的人交谈。车窗摇下一条缝,刘响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校官冬常服、戴着眼镜、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肩章是两杠两星——中校。

哨兵立正敬礼,然后挥手放行。桑塔纳缓缓驶入大门。

刘响的心猛地一跳。中校,可能是某个部门的领导,比如……保卫部的科长?或者事?如果能想办法把证据直接交到这个人手里……

但怎么接近?怎么让他相信?

刘响的目光,落在了军区大门斜对面,大约五十米外的一个小卖部门口。那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三轮车,是给小卖部送货的。小卖部门口,一个穿着旧军棉袄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个修鞋补胎的小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小卖部走去。

中午十二点,浑河大桥,第三个桥墩下。

寒风卷着河面的湿气,冰冷刺骨。桥墩背阴处,积雪未化。马奎、海子、柱子三人,已经提前到了,各自蹲在背风处,沉默地抽着烟。海子和柱子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用破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看起来像是铁锹或镐把,但鼓鼓囊囊,显然里面藏着“家伙”。

刘响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换了一身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油腻的铁路工人制服,戴着同样油腻的棉帽,脸上还有些没洗净的炭灰,看起来像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他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尾巴,才快速闪到桥墩下。

“响哥!”马奎站起身。

海子和柱子也跟着站起来,有些警惕和拘谨地看着刘响。

刘响扫了两人一眼。海子眼神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柱子则沉默木讷,但站姿和握“家伙”的手势,还带着点退伍兵的影子。都是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人。

“时间紧,废话不多说。”刘响直入主题,“我叫刘响,以前是侦察兵。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他们要我的命,也可能要我家人的命。奎子是我兄弟,你们是奎子的兄弟,信得过,才找你们。这买卖,是玩命,对付的是一伙有枪、有钱、有势力的军火贩子。成了,每人五千,外加送你们和家里人离开沈阳,去南边,安排落脚。败了,可能横尸街头,也可能被抓进去吃枪子。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给两百块辛苦费,当没见过。要的,留下,听我安排。”

海子和柱子对视一眼,又看向马奎。马奎冲他们点点头。

海子率先开口,声音有点涩:“响哥,钱我们要,但我们要知道,谁?怎么?有没有把握?”

柱子也闷声道:“俺娘等着钱治病。只要钱给够,让俺啥都行。但俺不想白死。”

“目标,一伙盘踞在火车站的军火走私贩,头目外号‘老鬼’,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老板。我们的计划,是明晚,在他们的一个转运点设伏,抓人,拿证据。”刘响简明扼要,“把握,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我们有准备,他们未必有。而且,我们拿到了他们一批货和钱,有本钱。只要计划周密,下手够狠,有机会。”

“证据拿来啥?”柱子问。

“交给能管他们的人。军区,或者省公安厅。”刘响道,“这是军火,是头的罪。只要证据递上去,他们就完了。”

海子和柱子沉默了。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民工,平时被工头欺负,被地痞勒索,最多也就敢拿着铁锹吓唬人,何曾想过要跟“军火贩子”、“军区”、“省厅”这些字眼扯上关系。但五千块的诱惑,以及改变这狗生活的渴望,像火一样烧着他们。

“了!”海子一咬牙,“反正也是个死,拼一把!”

柱子也重重点头:“俺也。但得先给俺娘寄五百。剩下的,事成之后再给。”

“可以。”刘响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钱,数出五百给柱子,又数出两千,递给马奎,“奎子,这钱你拿着。海子和柱子的定金,还有今晚之前,需要置办的东西,都从这里面出。剩下的,是你们三个这几天的花费。具体要买什么,等红旗来了,他会告诉你们。”

马奎接过钱,揣进怀里。

“响哥,红旗咋还没来?”马奎看了看表,有些担心。

刘响也微微皱眉。赵红旗办事一向稳妥,约定中午十二点碰头,不应该迟到。除非……出了意外?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在刘响准备让马奎去找找时,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戴着棉帽口罩、骑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朝着桥墩这边骑来。是赵红旗。

他骑到桥墩附近,左右看了看,才下车,推着车走过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破麻袋包着的长条包裹。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赵红旗低声道,摘下口罩,脸色有些发白,额角还有一块新鲜的擦伤。

“怎么了?”刘响和马奎同时问道。

“遇到点小麻烦,解决了。”赵红旗轻描淡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东西搞到了,但只有一把带消音器的,式,八成新,配两个弹匣。还有三把普通的,都是黑星(式的俗称),一把锯短了枪管的五连发,一共两百发左右。汽油搞了四桶,鞭炮、铁丝、钉子、手电、手套、口罩、绳子,都按你说的弄齐了。还顺了两件工地用的荧光背心,说不定用得上。”他指了指自行车后座的麻袋包裹,又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怀里。

刘响点点头,赵红旗的办事能力果然没得说,在这么短时间搞到这么多东西,虽然那擦伤说明过程绝不轻松。

“修车铺那边情况怎么样?”刘响问。

赵红旗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我早上去看了。对面那栋废弃土坯房,里面有人。至少两个,轮流在窗户后面望风,用的是望远镜。很专业,不是一般混混。我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但他们换岗有规律,大概两小时一换,换岗的时候,会有一个人出来,到后面荒地撒尿,那段时间窗口视野有死角。另外,我在修车铺后面的排水沟里,发现了这个。”

赵红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截烟头,是“红塔山”牌子的过滤嘴。

刘响接过塑料袋,仔细看了看烟头。过滤嘴上有浅浅的牙印,烟丝烧得很净,抽烟的人习惯很好,或者说,很注意不留下明显痕迹。但这种档次的烟,不像是“老周”或者普通工人抽的。“老周”抽的是更便宜的“大生产”。

“还有别的发现吗?”刘响问。

“我在修车铺后墙,用石灰粉做了几个不起眼的记号。如果有人从那里翻墙进出,会破坏记号。下午我再去看看。”赵红旗道。

“得好。”刘响赞道。赵红旗的侦察和反侦察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期。“老鬼”果然在修车铺布了暗哨,这说明“老周”很可能已经叛变,或者至少处于被严密监视的状态。这也意味着,明晚的“交易”,大概率是个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周’靠不住,修车铺有埋伏,我们还去吗?”马奎问道。

“去,当然要去。”刘响眼中寒光闪烁,“但不是去钻他们的陷阱,而是将计就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示意几人围拢,压低声音,开始详细部署。

“我们的计划改变。不再以修车铺内部为战场,而是把战场,设在修车铺外面,特别是那栋有暗哨的土坯房附近!”

“第一,监视与反监视。红旗,你下午再去一趟,确认土坯房暗哨的具体人数、装备、换岗精确时间。然后,在土坯房视野死角,找个能埋伏的地方。海子,柱子,你们俩配合红旗,在修车铺通往外面大路的两个岔路口附近埋伏,带上铁锹镐把,装作挖沟的工人,注意观察有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员进出那片区域,特别是晚上。如果发现大批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入,立刻用信号(比如手电筒朝天空晃三圈)通知我们。”

“第二,火力准备。红旗搞到的枪,我们分一下。带消音器的给我。另外两把黑星,奎子一把,红旗一把。锯短的五连发给柱子,近战威力大。海子,你用这个。”刘响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锋利的消防斧,递给海子,“你力气大,用这个趁手。记住,我们不是要跟对方正面火拼,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抓舌头(俘虏),拿证据。开枪要果断,但尽量用带消音器的,避免过早暴露。五连发和斧头,是最后不得已近身搏斗用的。”

“第三,陷阱布置。汽油桶,分散藏在修车铺周围几个关键位置的草丛里,用枯草盖好,引信接长,等我信号再点火。鞭炮和铁桶,埋在修车铺正门和侧面的雪地里,用细线连着,做成绊发或者遥控引爆(用电池和电打火机改装,赵红旗会弄),用来制造爆炸假象,吸引和扰乱对方。铁丝和钉子,撒在修车铺周围可能来车的路面上,扎车胎。”

“第四,行动步骤。明晚十一点,我们提前进入埋伏位置。我、红旗,埋伏在土坯房附近,负责解决暗哨,并监视修车铺内部。奎子,你带海子和柱子,在修车铺外围埋伏,听到我发出的信号(一声夜猫子叫),就点燃汽油桶,引爆鞭炮,制造混乱。然后,你们三人从三个方向近修车铺,用强光手电照射窗户,大声喊‘警察!不许动!’,制造我们是官方行动的假象,吓住对方。我趁机潜入修车铺,目标是抓住‘老周’或者对方带队的人。如果对方反抗激烈,或者人数远超预期,红旗,你用带消音器的枪远程支援,优先打掉拿枪的和头目。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抓活口,拿证据,不是全歼。”

“第五,撤退路线。得手后,立刻从预定路线撤离,到浑河边的废弃泵房。那里我准备了车(刘响还没搞到,但必须先这么说稳定军心)。然后,我们带着证据和人,直接去……军区!”

“去军区?!”马奎、赵红旗、海子、柱子都吃了一惊。

“对,军区。”刘响斩钉截铁,“硬闯不行,我们就‘送’上门。绑架一个中校军官的车,用枪着司机开进去,直接把证据和人交给军区保卫部门!这是最直接、最快,也最有可能让高层重视的办法!虽然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总比我们拿着证据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被地方派出所截留强!”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近乎赌命。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直接去军区举报,门都进不去。层层上报,时间来不及,也容易被“金老板”的关系网拦截。只有兵行险着,制造一个军方不得不当场处理的“突发事件”!

众人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疯狂的计划。

“我同意。”赵红旗第一个表态,眼神冷静,“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大的。”

“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马奎也咬牙道。

海子和柱子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好!”刘响环视众人,“现在,对表。下午两点整。从现在开始,分头准备。红旗,你带海子和柱子,去熟悉修车铺周围地形,布置陷阱,确认埋伏位置。奎子,你跟我去搞车。晚上八点,浑河废弃泵房,做最后检查。记住,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或者暴露,立刻按二号预案撤退,不要犹豫!”

众人低声应诺,再次对表。

“还有,”刘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而肃,“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管好自己的嘴,手要狠,心要硬。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明白吗?”

“明白!”

五只手,叠在一起,用力向下一压。冰冷的河风,吹不散他们眼中决死的火焰。

下午两点半,大门斜对面,小卖部门口。

刘响已经和那个修鞋补胎的老头混熟了。老头姓吴,是个退伍老兵,儿子在军区里当司机。刘响自称是铁路机务段的,车胎坏了,来找吴师傅补胎,一边看吴师傅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递上“红塔山”(特意买的),很快赢得了吴师傅的好感。

“吴师傅,您儿子在军区开车,那可是好差事啊,稳当。”刘响恭维道。

“嗨,就是个开车的,给首长服务,小心谨慎呗。”吴师傅嘴上谦虚,脸上却有光。

“那是,能给首长开车,那得多信任。我看刚才进去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车那小伙子挺精神,是您儿子不?”刘响看似随意地问道。

“桑塔纳?黑色?那是我儿子开的车!坐车的是保卫部的张科长,张中校!我儿子专门给他开车。”吴师傅说道,带着点自豪。

张科长!保卫部的!刘响心中一震,果然是条大鱼!

“张科长?那可是大领导啊。他平时都这个点下班?”刘响继续套话。

“差不多吧,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不过今天好像听说要去市里开会,可能得晚点回来。”吴师傅一边搓着胶皮,一边说道。

刘响心中迅速盘算。晚上回来……好机会!如果能在张科长回军区的路上,截住他的车……

他又和吴师傅聊了一会儿,基本摸清了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型、车牌号,以及张科长大概的行程规律(通常从南门进出,下班时间不定,但最晚不超过晚上七点)。

告别吴师傅,刘响走到一个僻静处,与马奎会合。

“怎么样,响哥?”马奎问。

“目标确定了,军区保卫部的一个科长,坐黑色桑塔纳,车牌是……”刘响报了车牌号,“他晚上会从市里回军区。我们在他回来的路上动手。需要一辆车,最好是面包车,能塞下我们几个人,还能停桑塔纳。”

“车……我去找‘豁牙子’,他专门倒腾二手面包车,有门路,就是价钱贵点。”马奎说道。

“钱不是问题。要快,要可靠,晚上八点前,必须搞到,开到浑河泵房。”刘响将一沓钱塞给马奎,“注意安全,别被盯上。”

“放心!”马奎接过钱,匆匆离去。

刘响看着马奎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门,眼神复杂。今晚,他们将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万劫不复。

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还有那卷用油布包好的、从“老周”地窖里拿出的、记录着军火交易明细的笔记本(这是他准备的“证据”之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夜幕,即将降临。而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第十六章 暗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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