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律馆的门推开时,外面的光像一整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走廊尽头那盏磨砂灯还亮着,光晕温吞吞的,像一层薄薄的糖壳,把人包在里面时不觉得甜,一旦出来,才发现嘴里只剩苦。
门口那张纸还贴着——“入内者不得报真名”。
梁策站在门槛里,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像突然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至少不再像被纸刮过的灰,可那种“嗓子里残留的纸味”仍旧挥不掉,呼吸的时候会轻轻扎一下。
顾行舟把门牌“无名-七”还给老人。
老人用空白笔在空白册上点了一下,像给他们的十二小时画了个句号,又像把他们从空白里踢出去。
“警觉已经收走了。”老人说,“出门别回头。”
梁策下意识想回一句“我知道”,硬生生把“我”咬断在牙缝里,脸抽了一下。
顾行舟没跟老人多聊,转身就走。
无律馆这种地方,能让你喘一口气,也能让你上瘾。越是被规则追着跑的人,越容易沉迷这种“空白”,可空白是商品,商品就会涨价。你付不起,就会被它反噬——不是它害你,是你舍不得离开,最后把自己写成“无名”的一部分。
下楼时,顾行舟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某个反应变慢了。
不是腿慢,是那种“危险一来就绷紧”的本能迟钝了半拍——这就是昨晚付掉的“警觉”。无律馆把你的神经磨平一点,让你能睡,但也让你出门后更像一块软肉。
梁策也一样。
他们走到街口,一个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撞了梁策一下,转身就跑。梁策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慢了半拍。
他脸色一变:“。”
他正要追,脚却一软,像被人抽走一截冲劲。那不是体能问题,是心理反应的延迟。
顾行舟没追。
他只是抬手,把外勤许可卡在指尖转了一下,红点闪了闪。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那孩子跑的方向——那边有一条很窄的巷,巷口挂着“临时监控区”的牌子,牌子角落盖着解释所的小章。
解释所的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里有证。
有证,就能谈流程。
顾行舟往前走了两步,没喊也没跑,只抬手对着巷口那块牌子点了一下,像在“示意流程开始”。然后他从兜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六个字:
“拾遗登记申请”
下面补一行小字:
——“拾遗人:该个案(未成年人),拾取物:一只钱包(内含记忆券)。”
写完,他用红墨笔在“拾取物”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很短,却像把“拾取”从“偷”硬生生挪到“流程里”。
他把纸举在牌子下,停了两秒。
巷口的监控灯微微闪了一下。
梁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孩子跑到巷子里忽然一个踉跄——不是摔倒,是像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茫然得像刚从梦里醒,手里那个钱包一下没攥住,掉在地上。
顾行舟走过去,捡起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记忆券一张不少。
他把钱包递给梁策:“警觉没了,流程还在。以后别靠本能,靠条款。”
梁策接过钱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他妈真能把什么都写成申请。”
顾行舟没笑,只把那张“拾遗登记申请”纸折了折,随手塞进垃圾箱旁边的废纸篓。
这种纸不能留——留了就成证,成证就成锚,锚越多你越像诡异。今天这个小补丁只是为了找回钱包,不值得让它跟着你一辈子。
梁策站在街口喘了口气,嗓子哑着:“你刚才那是……规则?”
“不是。”顾行舟说,“是利用监控区的流程压力。它更像秩序残留。别把什么都当成诡异,诡异没那么多,但流程很多。”
梁策盯着他:“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回工会?”
顾行舟摇头:“先吃点东西。然后挣钱。”
梁策苦笑:“我们昨晚花了两百记忆券,今天还得挣钱,真像在给规则打工。”
顾行舟淡淡道:“不是像。就是。”
安全区里有一种专门给外勤吃的“合规餐”,味道很淡,淡得像把你嘴里的欲望也一起削掉。菜单写得也很规矩:高热量、低、不易引发口律重复词。
梁策吃了两口就想骂,又怕自己骂出“我”字,只能把筷子摔得“啪”一声响,惹得旁边的人抬眼看。
顾行舟吃得很快,像把食物当燃料,不当享受。
吃完,他把临时续封授权卡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指腹压着那颗深红点。
梁策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一块能换命的金子:“你打算怎么用这一次?”
“用来抬价。”顾行舟说。
梁策皱眉:“抬价?”
顾行舟把卡收回去:“一次性的一小时续封授权,最蠢的用法是拿去救几个陌生人,救完就没了。最聪明的用法,是用它去换一件能让你以后一直挣钱的东西。”
梁策听懂了:“你想拿它换锚?”
“换锚,也换名声。”顾行舟说,“名声也是锚的一种,只不过它挂在别人嘴上。别人嘴上挂得越多,你越危险,但也越值钱。”
梁策骂了一句很轻的:“你这话听着像在说——越像诡异越好。”
顾行舟看着他:“世界就是这么定价的。”
梁策不吭声了。
他忽然意识到,顾行舟从来没说过“要变强去打怪”这种热血话。顾行舟说的永远是“定价”“解释权”“分成”“流程”。他升级不是为了爽,是为了把死亡谈成条款——把“会死”谈成“可以晚点死”“可以让别人替你死”“可以死得更值钱”。
这种人活得很稳,但也很可怕。
他们离开餐馆,走向工会分会旁边的一条小路。那条路尽头有一个信息栏,上面贴着各种“民间求助单”和“外勤需求”。很多单子被合规署撕过角,表示“未备案风险”。也有少数单子盖着工会的小章,表示“可接”。
梁策看着那些单子,眼皮直跳:“这像是把灾难当招聘。”
顾行舟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张很不起眼的纸上。
纸上写得很短:
——老区十四号楼,门牌称呼异常。
——触发:叫错门牌名者,暂置归籍待定。
——已出现三例“无法自证住址”。
——求:一小时处置,价面议。
纸角落有个很小的编号:DP-14-02。
顾行舟指尖微微一顿。
编号。
而且是“DP”开头——Door Plate,门牌。
这种编号方式不像民间求助,更像某种“事故归档系统”。有人在给城市里的残留事件统一编号,像在做库存管理。
他把纸揭下来,塞进内袋。
梁策凑过来看:“十四号楼在哪?老区那边,不是离二号门近吗?”
“在三公里范围内。”顾行舟说,“正好用许可。”
梁策犹豫了一下:“门牌称呼异常……这玩意儿听着像身份类的边缘,不像纯口律。”
“门牌本来就沾身份。”顾行舟说,“门牌是你在城市里被承认的‘归属锚’。你叫错了门牌,等于你承认自己不属于这里——城市就会把你踢出去。”
梁策咽了口唾沫:“踢出去是死吗?”
顾行舟没回答“死不死”,只说:“踢出去是结算。结算怎么写,看这条残留是谁投出来的。”
他们按地址走到老区十四号楼时,天色已经偏暗。老区的灯比安全区主道暗,路面也不那么整洁,墙上有旧涂鸦、旧告示、旧章印,像一层层糊上去的皮。
十四号楼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楼道窄,楼梯拐角堆着杂物。门口站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关节发白。他看见顾行舟和梁策,第一句话就差点脱口而出“我——”,硬生生改成:
“你们……是工会的人?”
顾行舟把外勤许可卡亮了一下,没让对方摸。红点在暗光里像一颗小心脏。
物业男人的眼神明显松了一点,但仍旧警惕:“我们楼……最近换门牌。原来写‘十四号楼’,现在换成什么‘东港十四苑’,上面还加了一个字——‘苑’。居民老人习惯叫旧名,一叫就出事。”
梁策皱眉:“叫错门牌就出事?谁定的?”
物业男人声音发抖:“不知道。门牌是上面要求统一更换的,说是‘归籍整顿’。换完第二天,就有人在楼道里被卡住——说不出自己住哪,钥匙不进门,门牌像不认他。”
顾行舟听到“归籍整顿”,心里更沉了一截。
归籍这种词,像是身份类规则的官方话术。越官方,越像典律的影子。典律影子投到老区居民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国机器已经在用规则“整理城市”,整理得越狠,残留越多,诡异胚胎越容易生。
“带路。”顾行舟说。
物业男人不敢多说,只点头,领他们进楼。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在轻轻咳嗽,但咳嗽声也压得很低,像怕咳出某个触发词。
一楼的门牌已经换了,崭新铝牌,银亮,边缘还没磨圆。门牌上写着:东港十四苑·一单元。
顾行舟走近一步,口律核微微一热。
锚味很重。
门牌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编号:DP-14-02。
跟求助单上的编号一致。
这不是巧合。有人在把门牌事件当成“可复现流程”在推进。
梁策低声骂:“这楼也被编号了?”
顾行舟没回应。
物业男人指着楼梯拐角:“出事的在二楼。老李。老李住二零二,昨晚下楼倒垃圾,回来叫了一句‘十四号楼’,就……就像被卡住了。”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
门里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色蜡黄,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在他指缝里抖。他看见物业男人,眼神里有怒,却怒不出来;他看见顾行舟,嘴唇动了动,像想说“我住这”,却发不出“我”。
他只发出“嗬”的气音,像喉咙里被塞了一张纸。
门框上贴着旧的“二零二”门牌,旁边却又贴了一张新的小牌:东港十四苑·二零二。
两块牌子重叠,像两个身份互相掐脖子。
顾行舟蹲下,看老头的眼睛:“能写字吗?”
老头点头,颤着手在地上用手指划,划了半天,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住”字,然后就卡住了——后面该写“这”“里”,可他写不出来。他的手指越划越乱,像被什么东西打断。
梁策看得头皮发麻:“这不是哑,这是被剥‘归属陈述权’。”
顾行舟点头:“门牌称呼触发,剥的不是舌头,是‘归属声明’。”
这已经接近权律影子了。
权律影子如果继续堆,很快就会长出真正的“权律诡异”。
“物业。”顾行舟抬头,“你们换门牌的时候,有没有录像?有谁见证?有谁宣告?”
物业男人愣住:“有……有安装工,有街道办的人,还有……还有一个人拿着本子,在楼下念了一遍新门牌名,说‘自今起,本楼统一归籍为东港十四苑’,然后让我们签收。”
顾行舟心里冷笑了一下。
宣告者出现了。
见证链完整了:宣告、签收、门牌锚物、居民反复触发——这条规则不再是“残留”,它已经像式律一样稳定复现。稳定复现的东西,最容易孕胚。
他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边写边说:“我现在给你们一小时处置。不是解决,是把触发条件锁住一小时,让你们把门牌处理掉、让街道办撤回宣告、或者至少让居民有一个可用的称呼。”
物业男人眼睛一亮:“一小时够吗?够!够我们去找街道办——”
顾行舟打断他:“先谈价。”
物业男人脸色一僵:“你要多少?”
顾行舟报得很稳:“一百记忆券。另加一段‘熟悉感’——老李对这栋楼的熟悉感。”
梁策猛地看向顾行舟,眼神里全是“你疯了”:你要从一个老人身上抽熟悉感?那不等于把他连拔起?
顾行舟没解释。
他知道“熟悉感”就是这条门牌规则最爱吃的燃料。门牌要改写你的归属,就得先吃掉你对旧归属的熟悉——你越熟悉旧名,你越抗拒新名,你越抗拒越触发,触发越多越被剥离。
抽走熟悉感,老李会更容易接受新门牌,从链里脱出来;而顾行舟拿到熟悉感,可以当成封存燃料,锁住触发。
残忍,但有效。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更硬的“价”,才能让自己的临时续封授权用得值。
物业男人犹豫:“熟悉感……怎么付?”
顾行舟把合同写出来,直接摊在老头面前,指尖点着条款:“签名按手印。熟悉感抽取不会立刻让他忘记一切,只是让他对‘十四号楼’这个称呼不再那么抓心挠肺。你们别把他当受害者,他已经被规则咬了。被咬的人,要么继续被咬,要么拿一块肉换命。”
老头看不懂条款,但他看得懂顾行舟的手势——按手印。
他颤着手,在红墨处按下去。
一瞬间,顾行舟脑子里涌进一段很具体的画面:楼梯拐角的垃圾桶、二楼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夏天楼下卖冰棍的摊、冬天楼道里贴的春联、有人大年初一放鞭炮的烟味……这些都是“熟悉”。
熟悉感像热水一样灌进来,又立刻被他的律核抽走一部分,变成可以燃烧的东西。
代价到账。
物业男人咬牙,把一百记忆券递过来,手都在抖。
顾行舟收下,然后掏出那张临时续封授权卡。
红点在昏暗楼道里像一颗更深的血珠。
他对梁策打了个手势:“站位。”
梁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牌前,把担保铜扣按在口,站在“旧门牌”和“新门牌”的夹缝处——他不是要挡住门牌,他是要让“见证位置”把这条链固定住,不让它在续封时乱咬。
顾行舟走到楼道中央,把空白纸贴在新门牌下方,写下八个字:
“临时称呼替代流程”
又写补充条款:
——触发:任何人需要陈述归属时。
——结算:允许以“该楼”“该单元”“该住户门号”替代门牌全称,不视为拒绝配合。
——例外:若主动宣告旧门牌全称,视为自愿续链。
——期限:一小时。
——代价:熟悉感燃料 + 记忆券一百。
——见证:担保位在场 + 物业签收记录。
写完,他把临时续封授权卡的红点按在纸角,像盖章,又像把更高优先级的授权压进字里。
“啪。”
纸面微微一热,红点的温度顺着纸传到墙上,墙皮都像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下一秒,楼道里那种让人喉咙发痒的“想叫门牌名”的冲动明显弱了一截。
老李的眼神也松了一点,他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来的不是“嗬”,而是一声很轻的气音,像终于能喘。
他抬起手,用钥匙去门锁。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那一瞬间,物业男人差点哭出来。
梁策却没放松,他盯着门牌——他看见新门牌的银面上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水印:
“归籍确认中。”
字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计时符号,像倒计时。
一小时。
授权真的生效了。
但这也意味着:一小时后,如果他们没把源处理掉,门牌会重新咬人,而且会咬得更狠——因为它已经被“续封流程”过一次,像饿过又被喂了一口,更知道怎么讨价。
顾行舟把授权卡收回去,红点的温度明显淡了。
一次性授权,用掉了。
梁策哑声问:“现在怎么办?你授权没了。”
“现在轮到他们付下一步。”顾行舟看向物业男人,“一小时内,把街道办那份宣告撤回,或者拿到解释所的书面例外。最差——把旧门牌摘掉,所有人统一用‘该楼该单元’这套替代称呼。你们要是舍不得摘旧门牌,那就准备继续付价。”
物业男人连连点头,像被鞭子抽着跑:“我们马上去!马上!”
顾行舟没有陪他们跑。
他知道自己该退了。外勤许可范围内做了续封,证据也要入库。他要把这件事写进证库,才能让自己的“临时称呼替代流程”变成可复制的商品雏形——哪怕授权没了,格式还在。格式只要被承认一次,就能卖第二次、第三次。
他把那张续封纸撕下一角,留作副本,剩下的贴在墙上。
贴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锚”固定一小时。锚固定,封存才稳。
梁策跟着他下楼时,终于憋不住,用气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真狠。”
顾行舟脚步没停:“狠是为了不被更狠的东西吃掉。”
梁策盯着他侧脸,忽然发现一个细节——顾行舟的眼神比昨晚更冷,但冷得很均匀,没有波动。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越来越适合刻字。
他们走出十四号楼,夜风吹过来,带着老区湿的霉味。梁策深吸一口气,像把楼道里的银牌味吐出去。
顾行舟却在路灯下停了一瞬,掏出那张求助单,看了一眼角落的编号:DP-14-02。
他把编号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条线头。
这座城市里,被编号的东西越来越多。
二号门是Q开头的流程编号,十四号楼是DP开头的门牌编号。编号意味着有人在做“事件目录”。目录越完整,说明对方越有耐心,越像在养一个能复用的怪物——流程诡异不是天生的,它是被一次次结算、一次次归档、一次次见证堆出来的。
而堆的人,肯定不是普通居民。
梁策看他发呆,哑声问:“你在想啥?”
顾行舟把求助单收回去:“想明天的价。”
梁策苦笑:“你授权都用完了,明天还怎么抬价?”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授权用完了,但我今天用授权换来了一样东西——‘被承认过的格式’。只要证库里有记录,格式就能被工会包装成服务。工会包装,我抽分成。我要做的不是每天亲自续封,是让别人每次续封都绕不开我的格式。”
梁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背脊发冷:“你这是……定价权。”
顾行舟“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安全区的灯,灯亮得像一张巨大的表格,把每个人都填进格子里。你想不被填,就得自己学会画格子。
他们继续往工会方向走,脚步不快。
路过巷口时,梁策嗓子又痒了一下,咳了两声。他咳得很压抑,像怕咳出某个字。
顾行舟没安慰他,也没催他。
他只是把口袋里的记忆券摸了一下——一百到手,外加未来可能滚起来的分成。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钱背后的“承认”。
承认一旦开始,就会越来越多。
而他口那枚律核,也在这种“承认”里慢慢变硬,像一枚正在成型的章,等着下一次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