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上那石破天惊的誓言,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朝野上下激起了千层浪。
谢云澜以自身名誉和家族荣耀为沈玦作保的行为,极大程度上扭转了舆论的导向。
皇帝虽未当场表态,但下令彻查永丰粮仓之事,并暂时撤回了对沈玦的缉拿令,只命其于府中“静养”,实则软禁。
风暴的中心——镇西侯府,却仿佛与外界隔绝,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玦的高热在昭宁的精心照料下,于第二傍晚终于退去。
他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暖阁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坐在榻边椅子上、支着额头打盹的谢云澜的轮廓。
他似乎累极了,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拧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身上还穿着那闯殿时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衣襟处甚至隐约可见已经涸发暗的血迹。
沈玦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殿前发生的一切,他虽昏迷,却并非全然不知。
玄影在他醒来后,已简略地将谢云澜闯殿力保他的事情告知。
那句“我信他——信沈玦不会背叛大靖,更不会背叛我!”
如同炽热的暖流,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谢云澜还会如此毫无保留地、近乎鲁莽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抵挡明枪暗箭。
谢云澜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动了一下,眼看就要惊醒。
沈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放缓了呼吸。
谢云澜果然醒了,他揉了揉眉心,第一反应就是探身去试沈玦额头的温度。
感受到那片正常的温热,他明显松了口气。
随后,他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打算去换身衣服。
他刚走到门口,榻上却传来一声低哑的呼唤:“……云澜。”
谢云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到沈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
谢云澜立刻折返,脸上瞬间漾开笑意,仿佛之前的疲惫与忧虑从未存在过。
他凑到榻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昭宁熬了粥一直在灶上温着……”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沈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衣襟的血迹上,声音依旧虚弱:“你的衣服……”
“啊?这个啊,”
谢云澜低头看了看,浑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没事,一点血而已,又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眼神微暗,“比起你挨的这一箭,算得了什么。”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沈玦才低声道:“殿上的事……多谢。”
谢云澜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在榻边坐下,看着沈玦,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沈玦,你不用谢我。我闯殿,不是为了听你一句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玦放在锦被外、缠着绷带的手腕附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说过,我信你。这话,永远作数。”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的地方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沈玦指尖微蜷,却没有躲开。
他抬眼,对上谢云澜灼灼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试探与权衡,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
“……嗯。”
沈玦终是低低应了一声,避开了他那过于直白的注视,耳却悄然漫上一丝薄红。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他受伤而积郁的闷气顿时散了大半,嘴角又重新勾了起来。
他知道,对于沈玦这样习惯将一切深埋心底的人,这样的回应,已是极限。
“行了,你刚醒,别耗神。我去给你端粥。”
谢云澜站起身,恢复了那副轻松的语气,“等你再好点,咱们再好好算算你替我挡箭这笔账。”
他朝沈玦眨了眨眼,临出门前,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榻上的人,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下次换我挡箭,好不好?……不许再替我。”
说完,他没等回应,大步走了出去,仿佛怕自己会后悔。
他离开后,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接下来的几,沈玦在侯府静养。
谢云澜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换药、陪着说话解闷,将“赖皮”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沈玦起初还有些不适,但谢云澜总有办法让他无法拒绝,或是科打诨,或是故作委屈,渐渐地,沈玦也默认了他这种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越界”的照顾。
这午后,玄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外廊下。
沈玦精神稍好,正靠在软枕上,听谢云澜眉飞色舞地讲着边关趣事。
见到玄影,谢云澜识趣地站起身。
“你们聊,我去看看昭宁的药熬好了没。”
他拍了拍沈玦未受伤的那边肩膀,动作自然无比,临走前还对着玄影挑了挑眉,“玄影统领,辛苦啦。”
玄影面无表情地对他微微颔首。
待谢云澜走后,玄影才步入室内,单膝跪地:“主人。”
“起来说话。”沈玦的声音恢复了平的清冷,“外面情况如何?”
“李嵩及其党羽仍在暗中活动,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陛下派去调查粮仓的人,被我们引导,找到了几名被灭口的黑衣人尸体,以及部分残留的北境军械部件,线索隐隐指向二皇子府,但证据不足。”
玄影言简意赅地汇报,“另外,龙渊阁那边,似乎有异动,我们安的眼线传回消息,称‘阁主’对此次失败颇为不悦,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
沈玦静静听着,眼神深邃,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二皇子府和任何与龙渊阁有关的蛛丝马迹。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先出招。”
“是。”
玄影应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细竹管,“这是北境刚传回的密信。”
沈玦接过,正要拆开,却发现竹管上还粘着一小卷额外的、看起来十分随意的纸条。
那纸条的质地和折叠方式,与玄影惯用的截然不同,倒像是……
他微微蹙眉,展开了那张小纸条。
只见上面用略显潦草却充满活力的笔触,画了一个萌版的小人。
小人穿着过于宽大的太傅官袍,板着一张包子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却捧着一颗硕大的、正在砰砰跳动的红心。
旁边配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家太傅今可爱否?」
落款是一个张扬的、墨点构成的澜字。
沈玦:“……”
他拿着那张纸条,整个人都僵住了。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一直烧到了脖颈。
玄影站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面部的冷硬线条,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他奉命传递北境密信,谢侯爷塞给他这张纸条时,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让他“务必亲手交给太傅”,他……无法拒绝。
暖阁内静得可怕。
许久,沈玦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张纸条合上,紧紧攥在手心。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和羞恼,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冷静:
“……还有事?”
玄影立刻躬身:“暂无。属下告退。”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暖阁,生怕慢一步,就会看到自家主人那百年难遇的、更加失态的表情。
暖阁内,沈玦独自一人,对着掌心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是好一阵沉默。
最终,他却没有如玄影预料的那般将纸条毁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抚平,对着那滑稽的画像和那句“我家太傅”看了半晌,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纸条折好,塞进了贴身衣物最内侧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加速的心跳,和唇角那一抹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的、极浅极淡的弧度,终究出卖了他。
窗外,冬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悄悄洒落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