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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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水敲打着井盖,发出空洞的闷响。

陈末蹲在编号G-7的井盖旁,街道空旷无人。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他放下电动自行车,让它歪倒在墙边。手表显示:

目标:G-7接入点

距离:0米

方向:下方

就是这里。

井盖边缘的缝隙里塞着枯叶和烟蒂,铸铁表面被磨得光滑,中央凸起的“市政”字样已经模糊。陈末戴上防水手套,将撬棍入边缘的孔洞。

用力。

井盖松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混合着腐败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涌上来,直冲鼻腔。

陈末屏住呼吸,将井盖挪到一边。下方是垂直的梯子,锈迹斑斑,没入黑暗。头灯的光束照下去,只能看见几米深处泛着油光的水面。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倒计时:

00:22:41

然后开始往下爬。

梯子的横杆湿滑冰凉,每下一步都伴随着铁锈剥落的细微声响。越往下,气味越浓:污水、淤泥、还有某种类似臭氧的电子设备余味,与地下的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嗅觉组合。

脚踝没入冰冷的水中。

陈末踩实了,松开梯子。积水齐膝深,水流缓慢,黏稠。头灯照亮前方:这是一条宽阔的下水道主管道,拱形顶部滴着水,两侧墙壁长满深色苔藓。水流向他的左手边,也就是东方。

钟表匠说,向东五十米。

他涉水前进。

水声在管道里回荡,放大成一种持续的低鸣。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陈末还能听见某种极轻微的嗡嗡声,像是远处的机器运转,又像是电流通过金属的震颤。

走了大约二十米,他停下。

视野左上角的红色倒计时,开始闪烁。

00:21:17

数字跳动了一下,然后变淡,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出现重影。几秒后,它稳定下来,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屏蔽场。

钟表匠警告过。理事会用某种技术扰预视型能力,就像给收音机加上噪音。

陈末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串变得陌生的数字。他集中注意力在手表上。表盘显示着方向箭头和剩余距离:32米。

继续前进。

管道开始出现岔路。一些更窄的支流汇入,带来不同的气味和漂浮物:塑料袋、泡沫板、腐烂的植物茎。陈末的头灯扫过墙壁,寻找钟表匠说的蓝色标记。

又走了十几米,他看到了。

左侧墙壁,大约齐高的位置,有一个用荧光蓝漆画的箭头,指向墙面。箭头下方,水泥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几乎看不出来,但头灯斜照时,能看出那是一个检修门的轮廓。

陈末靠近,伸手触摸。

墙面冰冷湿。他沿着裂缝摸索,在右下角找到一个小小的凹槽。他将撬棍尖端入,用力一撬。

一小块水泥板松动了,向内打开,露出后面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屏幕暗着。

陈末从防水服口袋里拿出U盘。按照钟表匠的指示,U盘尾端有一个可弹出的接口,可以直接入这种标准的数据端口。

他找到门锁旁边的接口槽。

深吸一口气,将U盘入。

“咔哒”一声轻响。

U盘尾端亮起微弱的蓝色指示灯。金属门上的电子锁屏幕亮了起来,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紧急维护权限】

【验证中…】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水流声和嗡嗡声。

然后,屏幕变绿。

【验证通过】

【维护通道开启】

金属门向内滑开,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响。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天花板有嵌入式LED灯带,发出柔和的白色冷光。空气燥,带着明显的静电和机器散热的气味。

与外面肮脏的下水道相比,这里净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末走进去,金属门在身后自动关闭。走廊大约十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门上有理事会的标志:一个抽象的沙漏,内部不是沙子,而是流动的二进制代码。

他走到门前。

这扇门没有物理锁,只有一个视网膜扫描仪和一个键盘。

手表突然震动。

陈末抬起手腕,表盘上的信息变了:

【接入点:A-7区域数据中心】

【最后一步:物理验证】

【请将U盘入主控终端】

【终端位于门后第三排服务器架,编号CC-19】

同时,表盘开始十秒倒计时:

10

9

8

不是入U盘后的十秒,而是进入这里的十秒?

陈末猛地反应过来——这是警告。他只有十秒时间通过这扇门,否则会被视为入侵。

他看向扫描仪。钟表匠没说过怎么通过这个。

7

6

冷汗从额角滑下。

5

陈末咬咬牙,举起U盘。他记得宋澜的公寓里,U盘曾经验证过他的视网膜。也许——

他将U盘尾端的接口对准扫描仪,同时将自己的眼睛凑近。

扫描仪的红光扫过他的虹膜。

4

3

门上的指示灯闪烁。

2

【验证:异常者临时权限(宋澜授予)】

【警告:此权限将触发三级警报】

【是否继续?】

陈末没有选择。

1

他按下门边的确认按钮。

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门开了。

尖锐的警报声炸响。

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天花板旋转闪烁,刺痛眼睛。一个机械的女声从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

【三级警报:未授权访问】

【区域锁定启动】

【安全协议激活】

陈末冲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耸的服务器架像金属丛林,排列整齐,延伸向黑暗深处。每一排服务器上都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绿色、黄色、红色,像无数只电子昆虫的眼睛。空气中有强烈的臭氧味和风扇的轰鸣。

这里就是理事会的数据中心。

陈末快速扫视。服务器架侧面有编号:AA-01, BB-02, CC-03……

他需要找到CC-19。

警报声中,他朝里面狂奔。脚下的防静电地板发出轻微的回响。服务器架之间的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CC-10, CC-11, CC-12……

头顶,一些通风口开始喷出白色的气体。不是烟雾,更像某种冷却剂,冰冷刺鼻。陈末屏住呼吸,加快速度。

CC-17, CC-18——

CC-19。

他冲到服务器架前。这一排的机柜比其他略大,正面有一个嵌入式控制面板,屏幕亮着,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面板侧面有一个标准USB接口。

陈末拔出U盘,入。

屏幕瞬间黑屏。

然后,一行字浮现:

【最后验证:请说出你的名字和编号】

一个语音识别界面。

陈末愣住。钟表匠没说过这个。

他犹豫了一秒,开口:“陈末。编号……741-Delta。”

屏幕闪烁。

【声纹匹配:通过】

【编号确认:741-Δ】

【开始执行:协议‘灰烬重生’】

U盘上的蓝色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控制面板的屏幕被大量的代码流覆盖,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陈末听到整个数据中心的轰鸣声开始改变——某些风扇加速,某些减速,还有一些突然停止。

天花板的红色警报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但这次语气平静:

【区域数据中心:执行紧急关机协议】

【倒计时:71小时59分59秒】

【所有非核心系统:离线】

【监控网络:进入盲区模式】

成功了?

陈末看着屏幕。代码流渐渐平息,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

【协议‘灰烬重生’执行完毕】

【数据擦除进程启动:3%…5%…】

U盘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稳定的绿色。

然后,它开始发热。

很烫。

陈末想要,但表盘震动,显示新的信息:

【请保持入,直到数据擦除完成】

【当前进度:11%】

他只能等。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风扇的轰鸣减弱了大半,只有少数还在运转。喷出的冷却剂也停止了。红色的警报灯全灭,只剩下服务器本身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但陈末的警惕没有放松。

他看向视野左上角。

红色的倒计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像信号极度微弱时的残影。数字无法辨认,只有隐约的形状在跳动。

屏蔽场太强了。

00:19:33

他只能依靠手表上的时间。

等待。

数据擦除进度缓慢爬升:17%…23%…29%…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00:18:07

00:17:42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末全身绷紧。他慢慢转身。

通道尽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不是穿黑西装的外勤特工。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连体制服的技术人员,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像是长期在地下工作不见阳光。

他盯着陈末,又看了看CC-19服务器上入的U盘,表情复杂。

“你……”技术人员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就是宋澜的变量。”

陈末没有说话,手慢慢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从钟表匠那里拿来的多功能工具刀。

“别紧张。”技术人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不是外勤。我是这里的系统维护员,李明。”他顿了顿,“宋澜……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陈末愣住。

“你认识她?”

“曾经是同事。”李明的目光有些飘忽,“在理事会的数据分析部。三年前,她还在的时候。”

陈末的警惕没有放松:“你是来阻止我的?”

“如果是,我现在应该已经按下了紧急按钮,让外勤小组下来。”李明苦笑,“但警报系统已经被你的U盘瘫痪了,不是吗?”

他走近几步,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下的疲惫和某种……犹豫。

“宋澜的计划是什么?”李明问,“只是瘫痪这个数据中心?还是……”

“档案库。”陈末说,“她想暴露档案库。”

李明沉默了几秒。

“果然。”他叹了口气,“她一直想知道真相。关于她自己的病,关于理事会收集数据的目的,关于……”他看向陈末,“你母亲的事。”

陈末心跳加速:“你知道?”

“我看过档案。”李明低声说,“#329-Ε,陈婉。短期预知梦境能力者。七年前记录死亡,死因:交通意外。但档案里有一条隐藏备注,需要三级权限才能查看。”

“备注是什么?”

李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作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递给陈末。

屏幕上是一份事故报告,期是七年前,正是母亲去世的那天。报告内容与陈末知道的相符:雨天,货车刹车失灵,交叉路口,当场死亡。

但报告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图标,像一只眼睛。

李明点击图标。

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窗口。

“这是理事会内部的事件评估标记。”他说,“眼睛图标代表‘非自然终结,但符合预期轨迹’。换句话说……”

“是安排好的。”陈末的声音冰冷。

“不一定直接动手。”李明快速说道,“理事会擅长制造‘巧合’。一场雨,一辆保养不善的货车,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他们只需要确保这些因素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

陈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混合着沸腾的愤怒。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的能力开始进化。”李明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档案,“短期预知梦境,最初只能模糊预见几小时后的事。但在她去世前三个月,记录显示她的预知精度提升,时间跨度延长到三天。而且,她开始梦见一些……不该梦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理事会某个高层成员的身份。”李明压低了声音,“档案里没有具体名字,但标注了‘威胁等级上调’。通常这种情况下,理事会会有两个选择:招募,或者清除。你母亲拒绝了招募。”

陈末闭上眼睛。

雨水、刹车声、母亲冰凉的手、白色的倒计时……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

“我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吗?”他睁开眼,盯着李明。

“不需要。”李明摇头,“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欠宋澜的。三年前,她发现理事会在进行一项秘密实验,试图从异常者身上提取‘能力基因’,制造可控的异常者士兵。她想要公开数据,但被发现了。是我……我提供了她藏身位置的数据分析。”

他的声音里有痛苦:“她因此被抓,经历了三个月的‘能力抑制’实验,直到她的基因疾病爆发,理事会认为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才放她出来等死。但她在最后时刻逃走了,藏了起来。”

陈末看着这个满脸愧疚的男人:“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李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宋澜说,理事会的终极目的不是维护时间秩序,而是掌控时间。他们想成为时间本身。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他指了指CC-19服务器:“你的U盘正在擦除数据。但真正的档案库核心数据,不在这个数据中心。这里只是备份和监控节点。真正的‘主脑’,在理事会总部的地下。”

“总部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置。但宋澜的程序瘫痪这个节点后,会反向追踪数据流向,找到主脑的大致坐标。”李明作平板,“擦除进度现在多少?”

陈末看向屏幕:47%

“太慢了。”李明皱眉,“外勤小组虽然被警报混乱拖延,但最多再有十分钟就会抵达这里。我们需要加速。”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快速输入一串命令。屏幕弹出高级权限界面。

“我是这里的维护主管,有二级权限。”李明一边作一边说,“我可以绕过部分安全检查,直接触发底层数据覆写程序。但这样会留下我的作痕迹,理事会事后一定会发现。”

“你会怎么样?”

“最好的情况是解雇,最坏……”李明苦笑,“被‘校准’。”

他按下确认键。

屏幕上的擦除进度突然飙升:53%…67%…82%…

服务器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指示灯大片熄灭。

95%…98%…

100%

U盘的绿灯熄灭,变成红色,然后彻底暗掉。

陈末拔出U盘。金属表面依旧滚烫。

“好了。”李明看着平板,“数据擦除完成。监控网络进入盲区模式,半径五公里内,理事会的摄像头和传感器会失效72小时。你现在有……”

他看向陈末的手表,愣住了。

表盘上,倒计时还在继续:

00:15:22

00:15:21

但这不是宋澜的倒计时。

因为与此同时,陈末视野左上角那团模糊的灰色影子,突然清晰了一瞬。

他看到了两个数字。

一个是红色的,依旧跳动:00:15:20(宋澜)

另一个是全新的,白色的,刚刚出现:01:47:33(李明)

陈末猛地看向李明。

技术人员头顶,一串白色的数字正在浮现,稳定,清晰,不可改变。

“怎么了?”李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陈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过无数次白色倒计时。每一次都代表无法改变的死亡。而这一次,数字出现在一个刚刚帮助了他的人头上。

“你……”陈末声音沙哑,“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要留在这里。”李明说,“制造一个系统故障的假象,尽量掩盖你的痕迹。然后……我会提交辞呈,离开这座城市。”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末能看到他眼神里的恐惧。

白色倒计时:01:47:15

还有不到两小时。

“你不能留在这里。”陈末抓住他的手臂,“跟我一起走。”

李明摇头:“如果我走了,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是内部人员协助。我的家人还在城里,我不能连累他们。”他挣脱陈末的手,指了指身后的通道,“从那边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有一扇应急门,通向地面。出去后是清河路后巷,钟表匠应该在那里接应你。”

“李明——”

“快走!”李明推了他一把,“外勤小组随时会到。宋澜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是吗?”

陈末看了一眼宋澜的倒计时:00:15:01

他咬咬牙,转身朝通道跑去。

跑出几步,他回头。

李明站在服务器架旁,头顶的白色数字在闪烁的指示灯映照下,格外刺眼。他举起手,挥了挥,像在告别。

陈末扭过头,继续狂奔。

通道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绿光。他找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果然看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紧急出口”的标志。

他推开门。

外面是夜晚的街道。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冷。这里是后巷,堆放着垃圾桶和废弃的建材。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是钟表匠。

“上车。”

陈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旧皮革和机油的味道。

钟表匠没有立刻开车。他看了看陈末手中的U盘,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

“完成了?”

“数据中心瘫痪了。”陈末说,“但里面有个技术人员,李明,他帮了我。他头顶……有白色倒计时。”

钟表匠沉默了一瞬。

“多长?”

“不到两小时。”

老人叹了口气,发动汽车。轿车缓缓驶出后巷,混入夜晚的车流。

“白色倒计时无法改变,你知道的。”

“我知道。”陈末握紧拳头,“但他是因为帮我才——”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钟表匠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陈末无法理解的疲惫,“每一个踏入这场游戏的人,都知道代价。宋澜知道,我知道,那个技术人员也知道。”

陈末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像融化的彩色倒计时。

“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宋澜那里。”钟表匠说,“盲区已经建立,外勤小组会暂时失去方向。我们有大约三十分钟的安全窗口。”

“她还活着?”

“在倒计时归零之前,薛定谔的猫既活着也死了。”钟表匠看了他一眼,“你的选择已经做出——你入了U盘,触发了协议。现在,轮到她的部分了。”

陈末看向视野左上角。

红色的数字,依旧在跳动:

00:13:47

00:13:46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数字下方,那行【可涉节点:1】的小字,正在慢慢变淡。

像是任务完成的标记。

“节点……是什么?”陈末问,“我刚刚做的,就是那个节点吗?”

“一部分。”钟表匠说,“节点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个可能性。你选择进入数据中心、选择入U盘、选择信任一个陌生人——这些选择的总和,创造了一个新的时间分支。在这个分支里,宋澜的结局不再是必然。”

他顿了顿:“但分支能否延续,还要看她自己的选择。”

车驶入熟悉的街区。

宋澜的公寓楼就在前方。楼里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街道空旷,没有黑衣人的踪影。

钟表匠把车停在对面钟表匠把车停在对面街角。

“你一个人上去。”他说,“我在下面望风。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我会鸣笛两声。”

陈末拉开车门。

“等等。”钟表匠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小型医疗包和一瓶水,“她可能需要这些。”

陈末接过,点了点头。

他穿过街道,走进公寓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时好时坏。霉味和铁锈味还在。一切似乎和几小时前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他走上三楼。

302室的门虚掩着。

陈末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屏幕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块还亮着,显示着滚动的数据流和“系统离线”的提示。空气中有淡淡的烧焦味,混合着血腥味。

宋澜倒在轮椅旁边,背靠着墙壁。

她还活着。

陈末能看到她口微弱的起伏。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但眼睛睁着,看着他走进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末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打开医疗包。里面有止血绷带、镇痛剂、肾上腺素笔。他检查她的伤势——左肩中弹,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除此之外,她看起来极度虚弱,像被抽了所有能量。

“别说话。”陈末拿出水瓶,凑到她嘴边,“先喝水。”

宋澜喝了一小口,呛咳起来。

陈末帮她顺气,同时看向视野左上角。

红色倒计时:

00:11:02

00:11:01

数字还在跳。

“协议……执行了?”宋澜问。

“执行了。数据中心瘫痪,监控盲区建立。”

宋澜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好……很好。”

“你的伤——”

“不重要。”她摇头,“重要的是……你拿到坐标了吗?”

“坐标?”

“主脑……理事会真正数据核心的坐标。”宋澜吃力地说,“我的程序……在瘫痪节点后……会反向追踪数据流……最后的位置……应该显示在……”

她看向房间中央一块还亮着的屏幕。

陈末扶她坐直一点,看向屏幕。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有一个红点,正在某个位置闪烁。

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

那是——

“上海?”陈末愣住。

“具置……需要到现场……才能确定。”宋澜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但至少……我们知道方向了。”

陈末看着她越来越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倒计时。

00:09:33

“我们现在必须送你去医院。”他说着,想要扶她起来。

“不。”宋澜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凉,但力气惊人,“医院……救不了我。我的细胞……已经开始凝固了。你能……感觉到吗?”

陈末触摸她的手臂皮肤。确实,她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皮肤有一种奇怪的僵硬感,不像活人的柔软。

“但倒计时还有九分钟。”陈末说,“红色倒计时,可以改变,不是吗?节点我已经完成了——”

“节点……不是救我的命。”宋澜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节点是……让你拿到坐标,让你知道真相,让你……成为你自己。”

她松开手,靠回墙壁,呼吸越来越微弱:

“陈末……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我的病……也不是自然。理事会在……收集我们的数据……想找到……控制时间的方法。”

“我知道。”陈末握紧她的手,“李明告诉我了。”

“李明……”宋澜眼神涣散了一瞬,“他还好吗?”

陈末没有回答。

宋澜似乎明白了。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又一个……牺牲品。”

00:08:01

00:08:00

倒计时进入最后八分钟。

“钟表匠在楼下。”陈末说,“我们可以带你走,去找其他异常者,找能帮你的人——”

“没有这样的人。”宋澜打断他,“我的病是基因层面的,无法逆转。但我的死亡……可以成为武器。”

她睁开眼睛,最后的生命力在瞳孔中燃烧:

“陈末,我要你……记住这一刻。记住我头顶的倒计时……记住你母亲的倒计时……记住所有被理事会夺走的生命。”

她抬手,指向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

“那里面……有我所有的研究笔记。还有……一张身份卡,可以让你进入……一些地方。”

陈末看向箱子。

“钟表匠会……告诉你下一步。”宋澜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最终……你要自己选择。是继续躲藏……还是站出来,对抗他们。”

00:06:17

00:06:16

陈末感到一种无力感。七年前,他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白色倒计时归零。现在,他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看着红色倒计时跳动,却依然无能为力。

“红色……到底代表什么?”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如果还是无法改变,那它和白色有什么区别?”

宋澜笑了。

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容,在她苍白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红色……是希望。”她说,“白色是命运……红色是选择。你母亲没有选择……但我有。我选择了……让你成为我的节点。我选择了……用自己的死……为你铺路。”

她握紧陈末的手:

“你的能力……不只是看见死亡。陈末……你能看见可能性。红色就是可能性……是时间河流中……那些可以改道的支流。”

00:04:55

00:04:54

“但你还是会死。”陈末的声音在颤抖。

“所有人都会死。”宋澜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在死之前,我们改变了什么。”

她看向屏幕上的坐标。

“去上海……找到主脑。那里有所有的答案……有你母亲的完整档案……也有理事会真正的目的。”

她停顿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

“然后……决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送餐员陈末……还是编号741-Delta……还是……”

她没有说完。

但陈末懂了。

00:03:01

00:03:00

最后三分钟。

宋澜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几乎看不见膛起伏。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半透明质感,仿佛正在从内部结晶。

陈末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轮椅上,喝着冻柠茶,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死亡时间。

他想起她面对破门而入的外勤特工时,单手举枪的背影。

他想起她说的:“恭喜你,陈末。你是七年来唯一看到红色倒计时后,还选择按门铃的人。”

红色是希望。

红色是选择。

00:01:00

最后一分钟。

宋澜的眼睛突然睁开。

她看着陈末,眼神清澈,像是回光返照。

“还有一个秘密……”她低声说,“我没有写在数据里。”

陈末凑近。

“你的能力……在进化。”宋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红色倒计时……你以前只能看到白色,对吧?”

陈末点头。

“那不是因为……你母亲死时没有可能性。”宋澜说,“是因为……那时的你……还看不见可能性。”

她停顿,呼吸微弱:

“现在你能看见了……接下来……你会看见更多。”

00:00:30

00:00:29

“看见……什么?”

宋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陈末,看向房间的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时间……”她喃喃道,“不是线性的……”

00:00:15

00:00:14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是网状的……”

00:00:07

00:00:06

陈末握紧她的手。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红色的数字,归零了。

没有闪烁,没有爆炸,没有戏剧性的终结。

宋澜的头轻轻歪向一边,呼吸停止。

她死了。

但就在那一刻,陈末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特殊的能力——他“看见”了。

在宋澜身体上方,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半透明的网络,由无数发光的线条交织而成。每条线上都有细小的数字在跳动,有的是红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蓝色。

网络的中心,有一个节点,正在缓缓熄灭。

但节点熄灭前,它向外延伸出三条新的支线。

一条指向他。

一条指向上海坐标。

一条……指向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线条末端消失在虚空中。

然后,网络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已经冰冷的尸体。

陈末缓缓松开手。

他坐在那里,在寂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钟表匠在催促。

陈末站起身,走到角落,提起那个黑色箱子。不重,但感觉很沉。

他最后看了一眼宋澜。

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她头顶没有任何数字,没有白色,没有红色,没有灰色。

只有永恒的寂静。

陈末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应声而灭。

他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走向街角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钟表匠看着他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什么也没问,发动了汽车。

车驶离街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陈末看向窗外。

城市依旧霓虹闪烁,人们依旧来来往往。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改变。

但他的世界,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低下头,打开黑色箱子。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素雅的深灰色。下面是一些电子设备、数据线、几叠现金,还有一张伪造的身份证,名字是“陈默”,照片是他,但出生期不同。

在箱子的最底层,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怀表。

陈末拿起怀表,打开。

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三个指针:一红色的,一白色的,一蓝色的。

它们都在动,但速度不同。红色的最慢,白色的中等,蓝色的最快。

而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时间是材料,而我们是工匠。”

——宋澜

陈末合上怀表,放回箱子。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视野里,红色的倒计时已经消失。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它变成了上海的一个坐标。

变成了箱子里的一本笔记。

变成了他血管里流淌的、不再逃避的选择。

车继续行驶,驶向未知的黑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下水道的数据中心里,李明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系统离线”的提示,头顶的白色倒计时,还在跳动。

00:32:17

00:32:16

他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在阳光下笑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里是区域数据中心A-7,维护员李明。”他的声音平静,“我发现了系统异常,疑似外部入侵。需要技术支援。”

电话那头传来询问。

“是的,我还在现场。”李明说,“我会尽力维持系统稳定,直到你们到达。”

他挂断电话,将照片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口。

然后,他坐直身体,开始作控制台,不是为了修复,而是为了掩盖。

掩盖一个已经发生的真相。

掩盖一个刚刚开始的战争。

白色倒计时,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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