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要滴下墨来。
林晚晴坐在织机前,手里的梭子越来越沉。窗外的风开始呼啸,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堆满了铅灰色的云,正快速朝这边涌来。
“要下雨了。”她自言自语。
院子里,林晨正着急地收晾晒的彩布。那些布染好后需要晒固色,今天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才晾出去半天。
“姐姐!快来帮忙!”林晨喊道。
林晚晴放下梭子,快步走出去。风很大,吹得布匹猎猎作响。姐弟俩手忙脚乱地收布,有些布已经被风吹到地上,沾了泥土。
“小心!别弄脏了!”林晚晴心疼地说。
这些布是她和母亲辛苦染的,每一块都倾注了心血。王掌柜月底要的货,就指着这些了。
刚把布收进屋,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好大的雨!”林晨趴在窗边看。
雨声如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院子里的土很快变成了泥浆,雨水汇成小溪,从院门口淌出去。
林晚晴回到织机前,继续织布。雨声很大,但她听得很清楚——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是母亲。
苏婉的病没有好透。虽然吃了孙大夫的药,烧退了,咳嗽也轻了些,但身体依然虚弱。孙大夫说要静养一个月,可家里这个情况,哪里静养得了?
林晚晴停下手中的活,走进里屋。
苏婉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衣服。看见女儿进来,她赶紧把衣服藏到身后。
“娘,”林晚晴皱眉,“您怎么又在活?孙大夫说了要静养。”
“就补几针,不累。”苏婉勉强笑了笑,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林晚晴走过去,夺过母亲手里的衣服:“我来补,您躺着。”
“你会补吗?”苏婉问。
“不会可以学。”林晚晴说,“您教我。”
苏婉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心里一暖,又一酸。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好,娘教你。”她说。
母女俩坐在床边,一个教,一个学。雨声在窗外哗啦作响,屋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这里,针要从下面穿上来……对,就是这样……线要拉紧,不然不结实……”
林晚晴学得很认真。她虽然会设计复杂的图案,会调配绚丽的色彩,但针线活确实不擅长。在现代,衣服破了就买新的,谁还学补衣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个家,每一件衣服都要穿好几年,破了就补,补了再穿。这是生存的智慧。
“晴丫头,”苏婉忽然说,“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怎么了?”
“地里的麦子快熟了,这时候下大雨,容易倒伏。”苏婉忧心忡忡,“要是收成不好,今年的粮税……”
她没说完,但林晚晴懂了。
这个家,靠的不只是织布。还有那四亩薄田。如果收成不好,别说还债,连吃饭都成问题。
“娘,别担心。”林晚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这孩子,怎么老说些怪话。”苏婉笑了,但笑容很快又隐去,“晴丫头,娘……娘对不起你。”
“娘说什么呢。”
“要不是娘没本事,你也不用这么辛苦。”苏婉的眼睛红了,“十六岁的姑娘,本该在家里学女红,等着说亲事。可你……”
“我不觉得苦。”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我觉得这样很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一家人,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在现代,她也是这样。靠自己的努力,从普通设计师做到总监,买房买车,让父母过上好子。
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
本质是一样的——靠自己。
雨越下越大。
天黑了,林晚晴点起油灯。灯火在风雨中摇曳,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
“姐姐,我饿了。”林晓揉着眼睛走过来。
“马上做饭。”林晚晴说。
她起身去灶房。米缸里的米不多了,最多还能吃三天。她舀了小半碗米,加水煮粥。菜只有咸菜和野菜,她切碎了一起煮进去。
粥煮好了,很稀。
一家人围坐吃饭。雨声很大,说话要大声才能听见。
“姐姐,雨什么时候停啊?”林晓问。
“不知道。”林晚晴说,“快吃吧,吃完早点睡。”
吃完饭,林晚晴收拾碗筷。苏婉要帮忙,被她拦住了:“您歇着,我来。”
等一切都收拾好,夜已经深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林晚晴是被雷声惊醒的。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她坐起身,发现屋里已经进了水——雨水从墙角的裂缝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赶紧下床,用破布堵裂缝。但水还在渗,堵了这个,那个又漏了。
“姐姐……”林晓被雷声吓醒了,缩在被子里发抖。
“别怕。”林晚晴走过去,抱住妹妹,“只是打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慌。这房子太破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场暴雨。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屋里的一切:漏雨的屋顶,渗水的墙壁,破旧的家具,还有床上病弱的母亲。
这个家,太脆弱了。
雷声渐渐小了,雨却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晚晴忽然想起织机——织机在堂屋,那里漏不漏雨?
她披上衣服,点起油灯,走到堂屋。
还好,织机那边是的。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屋,却听见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不是母亲,是林晨。
她快步走进去,看见林晨蜷在被子里,咳得浑身发抖。
“小晨?你怎么了?”
林晨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姐姐……我难受……”
林晚晴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心里一紧。
这时,苏婉也醒了。听见儿子的咳嗽声,她挣扎着坐起来:“小晨怎么了?”
“发烧了。”林晚晴说,“我去请孙大夫。”
“这么大的雨,怎么去?”苏婉急得想下床,却一阵眩晕,又倒了下去。
“娘,您别动。”林晚晴按住母亲,“我去。孙大夫家不远,我能去。”
“不行,太危险了……”
“必须去。”林晚晴语气坚决,“小晨烧得厉害,拖不得。”
她穿上蓑衣——是父亲留下的,已经破了,但还能挡点雨。又拿上油灯,准备出门。
“姐姐,我跟你去。”林晓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
“你在家照顾娘和哥哥。”林晚晴说,“姐姐很快就回来。”
她推开门,风雨立刻扑了进来。油灯瞬间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姐姐小心!”林晓在身后喊。
林晚晴没有回头,一头扎进雨幕中。
外面是漆黑一片。雨大得睁不开眼,风大得站不稳脚。路早就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泥水没到脚踝。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孙大夫家离得不远,平时走一刻钟就到。但今晚,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雨水顺着蓑衣的破洞流进来,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冷,刺骨的冷。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不知摔了多少跤,她终于看到了孙大夫家的灯火。
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雨中摇曳,像海上的灯塔。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用力拍门:“孙大夫!孙大夫!”
门开了,孙大夫披着衣服,提着灯笼:“怎么了?谁病了?”
“我弟弟……”林晚晴喘着气,“发烧,咳得厉害……”
“快进来。”孙大夫把她拉进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的?”
“我……我跑来的。”林晚晴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孙大夫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先换身衣服,别你也病了。”
“不用,我没事。”林晚晴摇头,“孙大夫,您快去看看我弟弟吧。”
孙大夫看看外面的大雨,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姑娘,点了点头:“好,我去拿药箱。”
两人又冲进雨里。
回去的路更难走。雨更大了,风也更猛了。孙大夫年纪大,走得慢,林晚晴扶着他,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好不容易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灯呢?”林晚晴问。
“油用完了……”苏婉虚弱的声音传来。
孙大夫从药箱里取出蜡烛点燃。烛光下,屋里的一切清晰起来:漏雨的地方更多了,地上积了好几滩水。林晨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婉坐在床边,脸色比儿子还白。
“都病成这样了……”孙大夫皱眉,赶紧给林晨把脉。
“怎么样?”苏婉急切地问。
“风寒入肺。”孙大夫说,“得赶紧退烧,不然有危险。”
他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林晨的位上扎了几针。又拿出药丸,让林晨服下。
“这药能退烧,但关键是要保暖,不能再着凉了。”孙大夫说。
“可是屋里……”林晚晴看着漏雨的屋顶,苦笑。
孙大夫也看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先这样,明天雨停了,我找人来帮你们修房子。”
“谢谢孙大夫。”苏婉眼泪掉下来,“又麻烦您了……”
“别说这些。”孙大夫摆摆手,“先顾孩子。”
林晨吃了药,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孙大夫又给苏婉把了脉,开了药。
“你也得吃药,不能再拖了。”他对苏婉说。
“我没事……”
“还没事?”孙大夫瞪眼,“你再这样,这个家就真垮了。”
苏婉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大夫交代完注意事项,准备离开。林晚晴送他到门口。
“孙大夫,诊金……”
“先欠着。”孙大夫说,“等你们有钱了再给。”
“谢谢您……”林晚晴深深鞠躬。
孙大夫摆摆手,撑着伞走进雨里。
林晚晴回到屋里,看着这一屋子的病弱,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家,太需要钱了。
后半夜,雨终于小了。
林晚晴守着弟弟,一夜没合眼。林晨的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苏婉也咳,但怕吵醒孩子们,用被子捂着嘴。
林晓缩在姐姐身边,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惊醒。
天快亮时,雨停了。
林晚晴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院子里一片狼藉:柴火被冲散了,晾衣绳断了,菜地被淹了。
但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天亮了,就有希望。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地上的水要舀出去,漏雨的地方要修补,湿了的被褥要晾晒……
“姐姐,我帮你。”林晓也起来了。
“你去烧火,煮点热水。”林晚晴说。
“嗯。”
姐妹俩开始忙碌。苏婉想帮忙,被林晚晴按住了:“您歇着,今天什么都不许做。”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晴语气坚决,“您和小晨养病,其他的交给我。”
苏婉看着女儿,眼泪又掉下来。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拖累孩子。
林晚晴看到了母亲的眼泪,走过去抱住她:“娘,别哭。咱们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晴丫头……”
“相信我。”林晚晴说,“我一定会让这个家好起来。”
收拾完屋子,林晚晴坐在织机前。
今天必须织布。王掌柜的货月底要交,已经耽搁好几天了。再耽搁,信用就没了。
她的手昨天摔伤了,手腕肿得老高,一动就疼。但她咬着牙,拿起梭子。
“嘎吱——”
织机响了。
声音很涩,很慢。每投一梭,手腕就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停。
林晓在灶房煮粥,时不时跑出来看姐姐。看到姐姐额头上的汗,她小声说:“姐姐,歇会儿吧。”
“不歇。”林晚晴说,“时间不多了。”
一上午,她织了半尺布。很慢,但质量还行。
中午,孙大夫带着两个儿子来了。他们是来修房子的。
“孙大夫,这怎么好意思……”苏婉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别动。”孙大夫说,“房子修好了,你们才能好好养病。”
两个儿子都是壮劳力,很快就把漏雨的地方补好了。他们还带来了茅草,把屋顶薄的地方加厚了。
“这下应该不会漏了。”孙大夫的大儿子说,“不过房子太老了,最好重新盖。”
“等有钱了一定盖。”林晚晴说。
“听说你会染布?”孙大夫的小儿子好奇地问。
“会一点。”
“染得挺好看的。”他说,“我媳妇在镇上看到过,说颜色特别。”
林晚晴心里一动:“你媳妇在镇上?”
“嗯,在瑞锦轩旁边的绣坊做活。”
瑞锦轩旁边的绣坊……也许是个机会。
林晚晴记下了。
房子修好了,孙大夫又给林晨和苏婉把了脉,开了新药。
“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半个月应该能好。”他说。
“谢谢孙大夫。”林晚晴再次鞠躬。
“别谢了。”孙大夫摆摆手,“你们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送走孙大夫一家,林晚晴继续织布。
下午,她织得比上午快了些。手还是疼,但习惯了,能忍。
傍晚,林晨醒了。
“姐姐……”他声音沙哑。
“醒了?感觉怎么样?”林晚晴放下梭子,走过去。
“好多了。”林晨说,“就是没力气。”
“病刚好,是这样的。”林晚晴摸摸他的头,“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什么都行。”
林晚晴去灶房,用最后一点米煮了粥。又煎了个鸡蛋——是孙大夫留下的,说给病人补身体。
林晨吃得很香,苏婉也吃了些。
看着他们能吃下饭,林晚晴心里松了口气。
能吃,就能好。
晚上,油灯又点起来了。
林晚晴没有休息。她坐在灯下,继续织布。
手腕肿得更厉害了,一动就疼。但她咬着牙,一梭一梭地织。
苏婉看着她,心疼得不行:“晴丫头,明天再织吧。”
“不行。”林晚晴摇头,“月底要交货,只剩七天了。”
“可是你的手……”
“手坏了可以养好,信用坏了就补不回来了。”林晚晴重复着昨天的话。
苏婉不说话了。她知道女儿说得对,但看着女儿受苦,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林晓悄悄走过来,给姐姐倒了碗水:“姐姐,喝水。”
“谢谢晓晓。”林晚晴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很解渴。
“姐姐,”林晓小声说,“我帮你吧。”
“你会吗?”
“我可以学。”
林晚晴看着妹妹认真的脸,心里一暖:“好,姐姐教你。”
她让林晓坐在身边,手把手地教:怎么投梭,怎么引线,怎么打纬。
林晓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手笨脚,但很努力。
“对,就这样……慢点没关系,要稳……”
姐妹俩一起织布,虽然慢,但温馨。
苏婉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欣慰的眼泪。
夜深了,林晓撑不住,睡着了。林晚晴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继续织布。
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她往灯盏里加了点油——是孙大夫留下的,说夜里要点灯照顾病人。
火苗又旺了起来。
她继续织。
手腕疼得麻木了,但她没有停。眼睛酸涩得睁不开,但她眨眨眼,继续。
一梭,一梭,又一梭。
布在她手下慢慢延伸。
红、蓝、黄,三种颜色交替,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为了赶,也经常通宵。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点怀念。
至少那时候,她不用担心家人挨饿,不用担心房子漏雨,不用担心还不起债。
但那时候,她也没有这样的牵挂。
没有这样需要她守护的人。
没有这样让她拼命的理由。
她看着床上熟睡的家人:生病的母亲,年幼的弟妹。
这就是她的理由。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但屋里是暖的,因为有灯,有家人,有希望。
油灯里的油又少了,火苗又开始摇曳。
林晚晴放下梭子,看着织机上的布。
已经织了两尺多,再加把劲,明天就能织完。
她站起来,活动酸痛的身体。手腕肿得像馒头,手指上的水泡又破了,渗出血丝。
但她笑了。
因为值得。
吹灭灯,她躺下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会继续织布,继续染布,继续卖布。
明天,这个家会更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晴,你能行的。
为了这个家,你必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