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第二章

5.

听到我的话后,母亲周春兰那张原本因得意而泛红的脸,一点点褪成惨白。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今天,我李月,要和您,周春兰女士,彻底断绝母女关系。”

弟弟李阳猛地站起来,

“李月!你疯了吗?今天是你生,妈好心好意给你办宴席,亲戚朋友都在,你说这种话?赶紧给妈道歉!”

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听见窃窃私语,看见他们交换着眼神。

在他们看来,我大概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忤逆女。

二舅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劝解,

“月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妈年纪大了,说话可能不中听,你做女儿的,多体谅体谅。”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妈还在,你就还有个家,该知足。”

另一个亲戚搭腔,

“就是,快给你妈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大过生的,别闹脾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在无理取闹。

好像过去十年夜夜的付出都只是可以被一句闹脾气轻松揭过的微尘。

母亲周春兰就在这一片“劝和”声里,迅速变换了脸色。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颐指气使,而是一副可怜样子。

声音带着哽咽,

“我就是想给我闺女好好过个生……五我寻思着,我以前是对她严格了点,可能让她受委屈了……”

“我就想借这个机会,补偿补偿……”

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孩子的生,是娘的苦难啊……”

“五十年前的今天,我差点把命都丢了才生下她……我就想让她高兴高兴……”

她越说越“伤心”,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这么恨我……”

“我在她眼里,就是个累赘……我还活着什么?”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死了,她就不用嫌弃我了,就净了……”

这一番唱念做打,效果立竿见影。

亲戚们看向我的眼神更加不赞同,甚至带上了谴责。

弟媳王娟趁机上前,扶着母亲的肩膀,红着眼眶对我说:

“大姐,你听听妈说的……她心里是有你的啊!她就是想对你好!你怎么能这么伤她的心呢?”

“妈把你养大不容易,你就不能多想想她的好吗?百善孝为先啊大姐!”

“孝顺”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又一次朝我压过来。

他们都在说,母亲是爱我的,只是方式不对;

他们都在说,我应该感恩,应该忍耐,应该原谅。

我冷眼看着母亲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弟媳声情并茂的表演,看着亲戚们或真或假的劝慰。

爱吗?

如果这是爱,那爱也太丑陋了。

因为我也做了母亲。我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爱,是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去伤她,更舍不得用“累赘”、“去死”这样的字眼把她往绝路上。

眼前这个哭诉着“孩子的生是娘的苦难”的女人,

她记得生我的苦难,却记不住我来到这世上的喜悦;

她口口声声说想让我高兴,做的却全是往我心口捅刀子的事。

这不是爱。

这是绑架。

就在包厢里的气氛几乎要将我淹没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6.

女儿走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明明跟她说了不用来,这种场面,我不想她看见。

林晓径直走到我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事,

然后才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人。

“外婆,您刚才说,想让我妈高兴?”

母亲被她问得一噎,支吾道:

“我……我当然是想……”

“您想让她高兴,”

林晓打断她,

“就是在她生宴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她伺候您是您教得好、离了您她没今天?”

“这就是您让她高兴的方式?”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那都是为她好!我是她妈,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

“为她好,就是在她贴身伺候您十年,累得一身病、婚也离了、家也散了的时候,把攒了半辈子的五十万,一声不吭全打给您在国外享福的儿子?”

这话一出,亲戚们面面相觑。

显然很多人并不知道五十万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弟媳王娟的脸色瞬间白了,

弟弟李阳猛地站起来:

“晓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小舅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晓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锁在母亲身上,

“外婆,您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是不是在您以为您快不行了的时候,把我妈支开,把李阳叫回来,把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塞给了他?”

“然后只跟我妈说,‘要不是你拖累,我早跟你弟出国享福了’?”

母亲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那副可怜相装不下去了,眼底浮现出被人当众扒下面皮的恼怒和难堪。

林晓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话一次性倒出来,

“你们知道我妈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外婆翻身、擦洗、按摩、清理,然后赶着去扫大街。”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要跑回来做饭、喂饭、再次清理。”

“晚上下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给我外婆洗衣服、擦身子、准备晚上的药。半夜至少要起来两次,帮着翻身,免得生褥疮。”

“她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手指关节变形,阴雨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吃最便宜的去痛片顶着。”

“她扫大街赚的那点钱,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全花在了给我外婆买药、买护理用品上。”

“她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吗?吃过一顿像样的好饭吗?”

林晓的眼圈红了,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你们呢?外婆,您拿着五十万,想过给我妈买点好药吗?想过她腰疼得厉害吗?”

“小舅,你在国外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想过你姐姐还在为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拼命吗?”

“你想过回来搭把手吗?哪怕一天?”

“你们都没有。”

林晓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们只会说,她应该的。”

“因为她是女儿,是姐姐。”

“你们用孝顺、用亲情绑着她,吸她的血,还要嫌她的血不够甜,不够多!”

整个大厅因为女儿的话变得寂静无声。

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

“妈,我们走。”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拉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了五十年的家庭。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尖利的哭骂声和弟弟气急败坏的辩解,

但那些声音迅速被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7.

我们回了女儿家里。

原来女儿女婿和外孙女早就给我准备好了饭菜和蛋糕庆祝生。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刻意的炫耀,没有夹枪带棒的比较,更没有当众的羞辱。只有我的女儿、女婿、外孙女,和他们真诚的、带着心疼的笑容。

“妈,快许愿吹蜡烛!”

女儿把我按在餐桌主位。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围在我身边的至亲,眼眶发热。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

愿我从此,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吹灭蜡烛,朵朵拍着手欢叫。

女婿切开蛋糕,把最大的一块带草莓的递给我。

女儿给我夹菜,絮絮叨叨地说这个清蒸鱼不油腻适合我,那个汤炖了很久对腰好。

我小口吃着蛋糕,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去。

这口甜,我等了太久了。

夜深了,我躺在女儿家客房的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被子,却有些睡不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李阳”的名字。

我看了看,没接。

它响了一会儿,停了。

没过几分钟,又响起来,这次是母亲周春兰的号码。

我直接按了静音,把屏幕扣过去。

世界清静了。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和短信轰炸一直没有停。

李阳从最初的质问、责怪,到后来的服软、恳求;

母亲则是一会儿哭诉忏悔,一会儿又变回尖刻的咒骂。

我一概不理。

拉黑了,他们就换号码打。

女儿脆给我办了个新号码,只告诉了几个必要联系的人。

清净子没过多久,一天上午,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8.

周春兰和李阳,以【遗弃老人、拒不履行赡养义务】为由,把我告上了法庭。

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我竟觉得有些可笑。

十年贴身伺候,换来一纸诉状。

我没有慌。

女儿帮我请了律师。

律师很专业,收集了过去十年的所有证据。

庭审那天,我没让女儿去,自己一个人去的。

坐在被告席上,我看着对面原告席上的母亲和李阳。

母亲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件旧衣服,显得更加苍老可怜,低着头抹眼泪。

李阳则西装革履,一副精英模样,慷慨陈词,

说我如何冷漠绝情,如何在他回国给母亲庆生时无理取闹、抛弃生母。

轮到我方律师出示证据时,一样样摆出来,时间、地点、金额、证人证言……

法官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最终,法院驳回了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

官司赢了。

母亲和李阳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

退庭时,李阳脸色铁青,母亲则不顾形象地冲我尖叫道:

“李月!你个没良心的!法院不判你,天也会收你!你不得好死!”

我转身离开了法庭,没回头。

法院的路走不通,他们又换了个法子。

没过几天,一篇小作文开始在网上流传。

标题耸人听闻:

《五十岁女儿断绝关系,弃瘫痪老母于不顾!孝道何在?人性何在?》。

文章以母亲“周阿姨”的口吻,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儿李某”如何自私自利。

在她患病后不愿照顾,在她拿出全部积蓄想缓和关系时,女儿却嫌钱少,在生宴上当众断绝关系。

如今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孤苦伶仃。

文章还配了几张母亲神情憔悴的照片,和一张我在生宴上“冷脸”的照片。

弟弟李阳和弟媳王娟,以及几个被他们煽动的亲戚,在评论区里添油加醋,

一时间,“不孝女李月”似乎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可他们忘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也是藏不住秘密的。

那篇文章的热度刚起来没半天,就有“知情人士”匿名爆料,发布了一段视频。

正是我五十岁生宴包厢里的录像。

里面清清楚楚的记录了母亲周春兰如何细数她如何扳正我;

我如何平静地说出断绝关系;

母亲和李阳等人如何反应;

最后,是我女儿林晓走进来,那一番条理清晰的控诉。

视频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原原本本地呈现了当时的一切。

舆论瞬间反转。

“我的天,这老太太是PUA大师吧?把女儿当奴隶使唤了十年,转头把棺材本都给儿子,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儿子儿媳戏真足,一家子极品。姐姐快跑!断得好!”

“十年……不敢想象这姐姐怎么熬过来的。腰都累坏了,还被她妈当众骂贱嘴、只配吃猪食……这要是我妈,我早……”

“楼上,别说气话。但这种窒息的原生家庭,远离是最好的选择。支持姐姐断亲!”

随后,更多的声音出现了。

我以前的老邻居在网上发声:

“我是李月家以前的邻居,可以作证。”

“周阿姨瘫痪这些年,全是月丫头一个人在忙活。白天上班,中午晚上回来伺候,没没夜的。”

“她那个儿子,我就没见回来过几次,电话都少。”

曾经给我看过腰的社区医生也匿名留言:

“李月女士是我的病人,腰椎问题非常严重,就是长期劳累、护理姿势不当造成的。”

“她经济很困难,每次来都开最便宜的药,还经常舍不得复诊。”

网上的声音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我,谴责母亲和李阳一家。

那篇精心炮制的小作文成了笑话,发帖账号被平台封禁。

李阳和王娟试图狡辩的评论区也被网友攻陷,骂得他们不敢再露面。

他们本想利用舆论压垮我,

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经此一役,李阳和王娟大概是觉得国内再也待不下去,脸也丢尽了,便偷着飞去了国外。

9.

一通丢失的,还有母亲周春兰的银行卡。

里面的钱,被取得一二净。

取款时间,就在李阳他们出国前几天。

儿子儿媳,不仅抛弃了她,还偷光了她最后的傍身钱。

母亲周春兰的天,彻底塌了。

她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

用各种号码,从早到晚。

我不接,她就发短信。

短信内容从最初的愤怒咒骂:

“李月!是不是你挑拨离间!是不是你让阳阳不理我的!你把儿子还给我!”

很快变成了哭诉哀求:

“月啊,妈知道错了,妈以前糊涂啊!妈对不起你!”

“你原谅妈吧,现在只有你能管妈了……你弟弟拿走了我所有的钱啊……妈没法活了啊……”

她甚至找到了女儿的家里,拉着我的衣袖不肯放,一遍遍说着忏悔的话,

说自己鬼迷心窍,说还是女儿好,求我回去,求我像以前一样照顾她。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散乱的老妇人,很难把她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对我颐指气使的母亲联系起来。

她的道歉很熟练,眼泪也很真,但她的眼神深处,没有多少真正的悔意。

我知道,她不是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只是意识到,她需要我了。

我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您儿子拿走了您的钱,您应该报警,或者去找他。我帮不了您。”

说完,我没再看她瞬间僵住的脸,转身上了楼。

后来,大概是她真的山穷水尽了。

最终,她把现在住的那套小房子卖了钱,搬进了一家养老院。

而我,一直住在女儿家里。

女儿女婿对我很好,什么都不让我,外孙女朵朵也整天“外婆外婆”地叫得亲热。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现成的饭菜,下午接接孩子,晚上看看电视,子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奇怪的是,放松下来没多久,我竟然病了。

10.

住院那段时间,女儿林晓公司医院两头跑。

白天上班,中午匆匆赶来给我送饭,盯着我吃药,晚上一下班就过来陪床。

女婿负责接送孩子和做饭。

我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看着她因为忙碌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看着她困得坐在椅子上都能打瞌睡的样子,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

那天下午,女儿给我擦完身,扶我躺下,自己坐在床边削苹果。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疲惫的侧脸上,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力眨了眨有些泛红的眼睛,继续专注地削着果皮,把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递到我手里。

我的情绪突然就崩溃了。

“晓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女儿愣了一下:

“妈,怎么了?好端端的说什么对不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立刻紧张起来,伸手要按呼叫铃。

我抓住她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我还是让你走上了我的老路……”

“你看你现在这么累……跟我当年照顾你外婆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你这样……我不想你和我一样……”

我终于把心里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

我逃离了母亲,可我害怕我的女儿,却要为了我,背上同样的重担。

那我这十年的抗争,我最后的觉醒,又有什么意义?

林晓愣愣地看了我几秒,忽然明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过来,轻轻抱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妈,不是的。你错了。我不会走上你的老路。”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她。

她松开我一点,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看着我:

“因为你不是外婆那种人。”

我一怔。

“你从来不会觉得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你只会心疼我累。”

“你生病了,第一反应是怕麻烦我,而不是理直气壮地使唤我。”

“你看见我辛苦,会跟我说对不起。”

“外婆呢?她只会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做不好还要骂你。”

林晓替我擦去眼泪,嘴角带着笑意:

“妈,爱是相互的。”

“你爱我,所以我会心甘情愿照顾你,再累也值得。”

“而外婆……她不懂爱,她只会索取和消耗。所以,我不会像你当年那样,被掏空,被拖垮。”

“因为我的妈妈,是你。”

她的话,像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猛地照进了我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自我怀疑,在这道光里,开始冰雪消融。

是啊,不一样。

我和母亲周春兰,从来就不一样。

我抱着女儿,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把几十年的委屈、隐忍、不甘和恐惧,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心里那片压了半辈子的阴霾,好像真的散开了不少。

说来也怪,那次情绪彻底宣泄之后,我的病好得很快。

积极配合治疗,加上心情舒畅,没多久就康复出院了。

11.

出院后,我就搬出了女儿家。

女儿女婿自然不同意,说我身体刚好,需要人照顾。

我很坚持。

我说

“你们有自己的生活,妈不能再依赖你们了。妈也得……学着一个人好好生活。”

他们拗不过我,帮我找了一个离他们不远的一居室出租房。

我搬了进去,开始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

钱不多,但非常清闲,环境也好,每天和书打交道,让我觉得内心很平静。

下班后,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跟着一群老姐妹跳跳广场舞,

或者去老年大学报了个班,学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我发现自己对做手工很有兴趣,也似乎有点天赋。

一开始只是学着编编中国结,后来开始尝试做丝带绣、拼布。

我把做好的小挂件、杯垫送给女儿女婿、邻居、图书馆的同事,大家都夸我做得好。

女儿鼓励我说:

“妈,你可以试试放到网上去卖呀,现在很多人喜欢这种有温度的东西。”

我起初不敢,在女儿的帮助下,才在一个手工艺品平台注册了小店,把自己做的东西拍照放上去。

没想到,真的有人喜欢,陆陆续续有了订单。

钱赚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亲手创造的价值,那种成就感,是过去五十年里从未体验过的。

我的生活渐渐被这些细小而真实的快乐填满:

读完一本好书,完成一件满意的手工作品,接到一个小订单,和女儿一家周末聚餐,听着外孙女声气地讲故事……

我发现,原来人生除了伺候别人,还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样子。

就在我以为,我和过去的一切已经彻底划清界限,可以安然享受这迟来的自由时,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养老院打来的。

他们说母亲不行了,问我要不要去见最后一面。

我犹豫一下,还是去了。

毕竟我也有消息要告诉她。

12.

母亲周春兰躺在床上,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没吃完的廉价饼。

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我死了,才肯来给我收尸。”

我没有接她的话,拉过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李阳进去了。”

“挪用公款,判了十二年。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带着孩子嫁了别人,没告诉他去了哪儿。”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她。

我以为她会激动,会哭,会骂,或者至少会有点震惊、伤心。

毕竟,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爱了一辈子的儿子。

可是,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眨了眨那双浑浊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的声音说:

“,都是。”

“我早就知道,他就是个白眼狼。”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老人微弱的呻吟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过了一会儿,母亲周春兰忽然又开口了,

“你肯定想不通……我为什么这么对你,对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表情扭曲。

“因为我恨你。”

“我嫉妒你。”

“我嫉妒你,生在这种家里,爹不疼娘不爱,可你居然还能有这么一副好性子,不争不抢,傻乎乎地只知道付出,还这么……这么‘孝顺’。”

“我嫉妒你,我这么对你,可你居然还能找到一个好丈夫,就算最后离了,也怪不到你头上,人人都觉得是你命苦,是你妈不好。”

“可我呢?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谁体谅过我?谁帮过我?”

“我嫉妒你,你就剩下一个女儿,可你这个女儿,她护着你,她心疼你,她为了你敢跟所有人翻脸。”

“我的儿子呢?我掏心掏肺对他好,把钱都给他,可他拿走了我的钱,跑了,现在还要坐牢……哈哈哈……”

她忽然怪笑起来,声音凄厉,

“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你,李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你凭什么还能有人真心对你好?”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我就是要你不好过!我就是要看到你痛苦!”

“看到你像我一样,众叛亲离,孤苦伶仃!看到你就算付出一切,也得不到一点好!”

“这样……我心里才能痛快一点!才能觉得……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惨!”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把这些话裸地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样对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她又怪笑了一声,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沉重的喘息,

“没什么好处……就是痛快……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就觉得……我受的那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有人比我更惨……”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护士进来看了看,低声对我说:

“可能就今晚了。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

她曾经是我的母亲,给过我生命,却也用这生命作为绳索,捆绑了我大半生。

此刻,她躺在那里,

贫穷、孤独、被最爱的人背叛,内心充满嫉妒和怨恨,走完这凄凉的一生。

我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没有了。”

“我走了。”

我说。

她没有回应,眼睛半阖着,只有口微弱的起伏。

13.

后来,养老院通知我去处理母亲的后事。

整理她遗物时,只有一个很小的旧行李箱。

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些零碎杂物,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张发黄的旧照片,有我小时候的,也有弟弟李阳小时候的。

最下面,是一个银行存折。

我打开存折,愣住了。

里面有一笔钱,数额不算很大,但也不小。

看存入记录,是她卖掉房子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钱。

这些年来,她每个月取一点生活费,

但取出的数额非常少,远远低于她的养老金和这笔钱产生的利息。

也就是说,在养老院过得如此清苦的她,其实并没有真正动用这笔老本。

她把它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存折的扉页,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给李月。

没有落款,没有期。

我拿着那个存折,在养老院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她最后把钱留给了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去猜了。

我的人生,不能再浪费在揣测她的意图、纠结过去的恩怨上了。

无论是恨,是怨,是不解,还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迟来的补偿,我都决定放下了。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必要因为不值得的事情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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