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霍北慕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说的话。
“我说,我们和离吧。”
我直直地盯着他,看着这张曾让我痴迷了十余年的面容。
不过几息之间,他的情绪走马灯般变换。
从震惊,到难堪,到恼怒,再到慌乱。
最后,他声音艰涩地开口:
“你……在说笑?”
“怎么会突然提这个?”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沈素安送的玉佩,此刻像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我说:“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既然走到了和离这一步,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更没必要再互相折磨了。”
霍北慕的呼吸一滞。
“不行,我不同意。”
他的脸色僵硬,强势地否决我,企图让我改变主意。
但他现在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会因他一句话欢喜或难过的程知瑾了。
他的情绪起伏,于我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我将和离书直接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你,霍北慕。”
或许是我眼中的疏离刺痛了他,他竟露出一丝无措。
良久,他竟取出那枚珍藏的玉佩。
“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你直说便是。”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玉佩,我一直好好收着。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知瑾,往后我好好待你……”
他眼中的恳切让我有些不解。
明明是他心有所属,为何我选择放手,他反倒不愿?
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霍北慕,其实受伤这些时,我也仔细想过。”
“为何偏偏是坠马后,独独忘了这十年?”
“现在想来,许是上天怜我,想再给你我一次机会。”
“可惜,你连这最后的机会都没有把握住。”
我看着霍北慕骤然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让我执着了小半生的男人,终于在此刻,彻底地从我心里走了出去。
霍北慕踉跄一步,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般。
他望着那份和离书,眼底是掩不住的痛楚。
他的思绪飘回到十年前,我捧着那枚玉佩,兴冲冲跑到他面前的时候。
“霍北慕,你看!这是我亲手刻的。”
那时的他本是想要拒绝的,可当他对上我晶亮的眼眸时,却突然怔住了。
那双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满怀期待。
他能从我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竟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
那时的我本已做好被他冷脸相对的准备,冷不丁听见这声“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呆立许久后,我才猛地扑进他怀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可是如今……
如今我依旧望着他,眼中却再无当年的炽热。
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疏离。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不爱一个人的冷漠更是装不出来的。
霍北慕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
无论是十年前那个为他痴狂的程知瑾,
还是如今这个决意放手的程知瑾,
都彻底地,不再属于他了。
06
霍北慕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并非没有对我动过心,我们也确有过缱绻温存的时光。
记忆里,年少时的我确实“没脸没皮”,总爱跟在他身后。
有时他换了身新裁的劲装,我便倚在廊柱边,双手托腮,笑眼弯弯地瞧他。
“霍北慕,你怎生得这般好看?”
他总是即刻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不依不饶,绕到跟前,依旧念着:
“霍北慕,你就是最好看的儿郎!”
他被缠得无法,只得扶着额,伸手轻轻推开我凑近的脸庞,强装冷硬:
“休要胡言!”
掩盖泛红的耳。
成婚第四年上,我染过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病得昏沉。
向来只惯握兵刃、不谙厨事的霍北慕,竟破天荒钻进了灶房,亲手为我熬煮羹汤。
当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到榻前时,我还未尝,便已带着浓重鼻音软软夸赞:
“夫君做的,定是天下第一美味。”
他当时听得失笑,近乎无奈,舀起一大勺便送到我唇边,试图堵住我的嘴。
“病中还堵不住你这张嘴。”
然后,我细细品了品。
唔……杏仁似乎未曾磨细,糖也放得多了些,实在算不得美味。
……
思绪回到现在,霍北慕的目光落回眼前那份锦帛和离书上,颓然垂下眼眸。
往昔越是温存缱绻,如今相对无言,便越发显得狼狈不堪。
他终是明白了,这段裂痕遍布的姻缘,已至山穷水尽之处。
最终,他如同十年前应下我的求旨赐婚一般,也应下了眼前这封和离书。
手臂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声音沙哑:
“好。”
……
自霍北慕在和离书上落下印信后,我便再未主动与他说过一句话。
既已和离,自然该将他留在公主府的物事悉数清点归还。
我吩咐侍女姜丛带着几个宫人,将他的东西一一整理装箱。
丛丛侍立在我身侧,看着庭院中霍北慕僵立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他既来了,可要……”
“不必理会。”
我垂眸翻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
丛丛见状,不再多言,只安静地为我添了新茶。
她跟随我多年,亲眼见过我如何痴缠,又如何心冷,此刻心中只怕亦是感慨万千。
外间传来些许动静,是霍北慕在默然地看着宫人们收拾。
良久,他竟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帮忙。
他动作仔细,将那些旧物一一归置入箱。
那多是些兵书、铠甲、或是昔我强塞给他的各式物件,
但他神态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丛丛终究没忍住,走到廊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
“霍将军此刻又是在献哪门子的殷勤?往我们公主捧着真心追在您身后时,您可不是这般姿态。”
“这些粗活,实在不敢劳烦将军大驾。”
霍北慕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脊背似乎更僵硬了几分,依旧沉默。
直至最后一箱物品也被封好,他才转身,目光越过丛丛看向我,声音低沉沙哑:
“我……只是想再做些什么。”
我并未抬眼,只将书页轻轻翻过一篇。
丛丛立刻回到我身边,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
她见过太多次我因他稍稍示弱便溃不成军的模样,此刻难免忧心。
我放下书卷,起身欲往内室走去。
“知瑾!”霍北慕却急急上前两步,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我驻足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带着恳求与慌乱的脸上。
“霍将军,”我疏离地开口,“还有何事?”
他眼神躲闪,唇瓣嗫嚅了几下,终是艰涩地问:
“后……若往公主府递帖,不知……可否能得一见?”
07
自签了和离书起,我便吩咐下去,但凡他递来的帖子,一律不必呈到我跟前。
他试过通过几位与公主府有来往的宗室勋贵递话,甚至求到了我皇兄跟前,结果并无二致。
此刻,我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神色,微微蹙眉。
“霍将军这是何苦?”
“你我既已和离,便该各安天涯。”
霍北慕拉着我衣袖的手仍未松开,他神色认真地开口:
“至少……在官府文书核验归档之前,莫要全然拒我于千里之外。”
“流程走完尚需月余,其间若有事需商议,总该有个由头。”
我知这只是他寻的借口,但官府核验和离文书确需时,在此期间若真有事务交涉,完全避而不见也于礼不合。
略一思忖,我终是应下:
“可。若有正事,可遣人递帖至门房,丛丛会代为转达。”
“至于其他,”我抬眼,目光清冷,“便不必了。”
霍北慕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眼睫微垂,迅速掩去情绪,低低应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月余,霍北慕几乎都会寻了由头出现在公主府附近,或以各种名义送来东西。
时而是千金难求的前朝孤本,时而是西市胡商新到的异宝,时而是他亲自去猎得的稀罕皮子……如同当年我追着他跑时那般,只是角色已然对调。
若放在从前,他肯这般待我,我怕是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如今,我看着他那隐含期待的神情,心中只余一片平静。
偶尔心弦微动,也并非因他,而是为那个曾经付出满腔热忱却求而不得的自己。
他如今这般模样,像极了昔的我。
终是有一,我忍不住轻叹一声:
“霍北慕,不必再费这些心思了。”
“相伴十载,你我皆知彼此心性。既已走到这一步,又何苦执着?”
“回吧,莫要再来了。”
霍北慕望着我,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解释,却被我平静的目光打断。
最终,他黯然离去,背影萧索。
我没有再去理会他的失魂落魄,转而专注自己的生活。
那一,我未带随从,独自一人去了城南那家闻名已久的素斋馆。
从前总想着与他同来,却屡屡因他军务繁忙而未能成行。
如今才发现,不必顾忌他的口味,只选自己喜爱的菜式,倒也惬意自在。
用罢斋饭,我一时兴起,未乘马车,只让车驾先行回府。
我信步沿着河岸徐行,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直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感受着这座皇城的烟火气息与静谧交错。
后来,我更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丛丛与几名护卫,离京远游。
我沿着前朝古迹一路西行,看过龙门石窟的庄严宝相,登临嵩山峻极峰俯瞰山河。
站在古老的关隘之上,迎着猎猎山风,沉寂许久的心仿佛被涤荡而过,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开阔与轻盈。
我游历敦煌,仰望莫高窟中跨越千年的飞天壁画,踏足古籍中记载的河西走廊。
在那如同翡翠镶嵌于茫茫戈壁的月牙泉边,我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
事实证明,没有霍北慕,我程知瑾,依旧可以活得很好。
于是,我将最后一枚祈福铜钱投入大雁塔下的香炉,心满意足地转身。
收拾行装,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我回到公主府的那一,恰是官府核验和离文书流程即将完结的前夕。
08
翌清晨,我便动身前往官衙。
与我神清气爽的状态截然不同,霍北慕显得十分憔悴。
他眼下一片青黑,下颌冒出些许胡茬,连朝服都像是随意披挂,不见往挺拔。
见到我时,他眼底骤然亮起微光。
“知瑾……”
“你这月余……去了何处?”
我侧身避开他试图搀扶的手,语气平淡无波:
“进去将文书核验完毕吧。”
和离,已是我们之间唯一且最后的关联。
他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喉结滚动,艰涩吐出一字:“好。”
所需文书早已备齐,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当那卷加盖了官印的和离批文真正拿到手中时,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与踏实。
这是与霍北慕相伴十载,都未曾获得过的感受。
十年前,我在宫宴人海中最先望见他,便固执地求来了圣旨。
十年后,姻缘走到尽头,我们站在官衙石阶之上,终要分道扬镳。
“知瑾……”
霍北慕拉住了欲转身离去的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我剖白他与沈素安的过往。
“我承认,少时确曾对她动过心绪,那份未曾圆满的遗憾,一度令我迷失。”
“正因如此,我才一次次因她而委屈了你。”
“这些都是我的过错。但这月余,我想明白了,知瑾。”
“沈素安于我,或许只是年少求而不得的一场执念。”
“我心中……早已非她不可。”
“这段时,我已与她说明一切,断了往来。”
“听闻她家中已为她定下亲事,不便将离京,远嫁江南……”
“她不会再出现在你我之间了。”
他边说边凝视着我,目光恳切。
我却微微蹙眉:“霍将军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这些,已与我无关了。”
他眸中那点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依旧执着而笨拙地开口:
“知瑾,我明白,你我夫妻名分已尽。”
“但……能否恳请你……”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求娶于你。”
“可好?”
我能听出他话音里隐藏的颤抖与希冀。
晨光熹微中,我神色未改,出口的话语却清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不必了,霍北慕。”
“如今这般,我一人过得很好。”
“你于我,已不似当年那般重要了。”
“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未再理会他僵在半空想要挽留的手,我转身,一步步踏下石阶,走出了他的视线,也彻底走出了那段困住我十年的岁月。
霍北慕怔怔地望着我的背影,直至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恍然回神。
在往来官吏与百姓的注视下,这位曾叱咤疆场的大将军,竟缓缓屈膝,蹲坐在冰冷石阶之上,以手掩面,失声痛哭。
09
离开霍北慕后,我的子过得颇为顺遂。
老话常说,有缘之人,纵隔千山万水亦能相逢;
而无缘之人,即便同处一城,也再难相见。
我与霍北慕,大抵便是后者。
光阴荏苒,五年转瞬即逝。
纵然同在京畿,我们却未曾有过一面之缘。
这五载光阴,我不仅将父皇交予的皇庄与部分内务府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因几次精准的谏言,于国事上助益良多,愈发得了父皇的看重与信赖。
手中虽无权柄之实,却凭借公主身份与自身能力,影响着不少人事的走向,也赢得了朝中一些务实派官员的敬重。
与各府命妇、宗室女眷乃至一些通晓经济的官员家眷,也常有些往来应酬,偶尔相约品茗赏花,关系融洽。
再次遇见霍北慕,便是在这样一场宫宴之后的茶叙上。
那我正与几位宗室长辈及工部官员的家眷商议着为京郊书院募捐典籍之事,他竟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了水榭之外,似是在寻人。
“……李大人,您看关于军器监那批革新的图谱,能否再拨冗……”
他抬眸的瞬间,与我四目相对。
话音戛然而止,面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被他称为李大人的那位官员,正是与我议事的工部侍郎。
李侍郎见状,略带歉意地对我笑了笑,随即转向霍北慕,语气平和却疏离:
“霍参军,此事已交由将作监统筹办理。贵司若有余力,不如先整饬好自身事务为上。”
霍北慕神色变换了几许,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后来,从李侍郎夫人随口的闲谈中,我约莫知晓了霍北慕的近况。
与我的顺遂不同,他这五年过得颇为失意。
自和离后,他在北疆军中似乎也屡屡受挫,一次战略误判导致不小的损失,后被调回京中,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昔的锐气被现实消磨,听闻他最初脾性变得极为暴躁,得罪了不少人。
几经波折,棱角磨平后,心气似乎也散了,如今只在某个清闲的衙门里担任参军,近乎混子。
我听完,只端着茶盏,轻轻拨动浮沫,跟着淡淡唏嘘了一句“世事无常”。
平心而论,我并非圣人。
听闻霍北慕如此境遇,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的释然,甚至……有一丝轻微的快意。
我微笑着将诸位夫人送走,转身欲离席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水榭连接的曲廊尽头,又看到了那个隐在阴影里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周身笼罩着一种与这繁华宫苑格格不入的黯淡与沉寂。
霍北慕没有朝我走来,我亦未曾停留,更无意上前寒暄。
我们只是隔着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有过一瞬极短暂的相接,随即,我微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流连。
我扶着丛丛的手,登上公主府的马车,舆帘垂下,又一次将他的目光隔绝在外。
马车行驶在京都的街道上,辘辘车轮声碾过青石板。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倾落人间。
在软垫上,任由思绪放空,什么也不想。
微风拂过,带来御苑方向隐隐飘来的花香。
又是一年春深时。
这春光,正等我去品鉴。
(全文完)